第192章 十九个人的抚恤(2/2)
如今被拿来提前领死人的抚恤。
十九份文书。
十九个假手印。
抚恤银合计三百八十两。
甚至比不上王氏宴席上的一桌酒。
可若这十九人真死了,三百八十两可以报成七百六十两。
再从死人家属手里拿回来。
一个人死一次。
粮、战报、抚恤还能再做三本账。
白芷只翻了几页,便道:“抚恤银已经支出。”
蒋同怒道:“人还活着,银支给谁?”
“兵部军需乙字房。”
“乙字房再转永丰水账。”
坏账都喜欢往乙里塞。
甲留给正经人看。
乙留给死人用。
蒋同将抚恤文书摔在地上。
“曹衡在哪里?”
像是听见自己名字,校场外传来马蹄声。
兵部右侍郎曹衡到了。
他五十来岁。
进营时脸色很沉。
“沈大人。”
“无故扣军、擅开军车,你可知会误军机?”
我指着地上的西南军衣。
“曹大人说的军机,是让十九名朝廷士卒换上反军衣服,自己劫自己的粮?”
曹衡只看一眼。
“有人栽赃。”
“谁?”
“尚未查明。”
“军车谁封的?”
“军需库。”
“军令谁下的?”
“本官。”
“路线谁定的?”
“军情房。”
“出城名单谁选的?”
曹衡停了一下。
“西营自行点选。”
蒋同立刻道:“名单随军令一同送来!”
“你确定?”
“末将认得自己名字。”
曹衡的眼神冷下来。
“军中有人私改军令。”
我让人把原令拿来。
军令正文很正常。
补运赈粮。
追查反军。
保护粮道。
问题在附页。
附页列着十九名官兵姓名。
纸张比正文薄一点。
印却压在两张纸交界处。
看似无法后添。
白芷用水汽轻轻熏过印边。
两层纸慢慢分开。
正文与附页并不是同时盖印。
有人先在正文下方贴一条薄纸。
盖完骑缝印。
再揭去薄纸,换上名单附页。
只要厚度相同,印纹便能对上。
真印。
又是一段漂亮手续。
曹衡看完,脸色没有变。
“军需房所为,与本官无关。”
“那看下一张。”
第一份永安假急报送到兵部后,兵部立即发出追剿令。
可追剿令上的落款时间,是昨日午时。
比急报进入京城早了一日。
曹衡道:“西南可能劫粮的军情,兵部早有预案。”
“预案会提前写出具体十九名死者?”
“本官不知事故报单。”
“那为何预案指定北驿道?”
“北驿道是常用粮路。”
蒋同道:“不是。”
所有人看向他。
“青州补粮进京,通常走南官道。”
“北驿道近山,路窄,易伏击。”
“末将接令时也问过。”
“军令说南官道桥损,必须改道。”
我问:“桥损了吗?”
兵部职方司的人查过路报。
“没有。”
南官道桥梁完好。
北驿道也没有任何必须走的理由。
除了那里适合死十九个人。
曹衡终于不再答得那么快。
我走到他面前。
“曹大人。”
“第二批清账牌名单里有一个曹字。”
“承熙十四年,你在何处任职?”
“兵部职方司主事。”
“管什么?”
“西南军报与粮道图。”
“内廷总令五线之中,粮线由谁接?”
曹衡冷冷道:“沈安,你没有证据,不得以残字构陷朝臣。”
“有道理。”
我指着十二辆军车。
“那便不说十一年前。”
“只说今日。”
“你签了一道提前一日的追剿令。”
“指定一条不该走的粮道。”
“名单上的十九个人,与未来阵亡报单一模一样。”
“军车里有西南军衣、旧箭、火油与提前写好的抚恤。”
“曹大人可以说每一样都不是自己放的。”
“但令是你签的。”
“你签空白军令?”
曹衡道:“军情紧急,兵部常有先签后补。”
“先签后补。”
“很好。”
“那曹大人今日先因擅签空白军令入狱。”
“若查清你只是不知,按失职算。”
“若查清你知道,按谋逆算。”
“你敢拿我?”
“不是我拿。”
顾行之已经上前。
曹衡看向皇帝短诏。
又看向校场上十九名活着的士卒。
这些人本该替他证明军令已经执行。
如今却全站在我这边。
因为谁救他们,不必看出身。
只要看地上那十九份抚恤。
顾行之摘下曹衡官印。
曹衡被押走时,没有挣扎。
只在经过我身边时说了一句。
“你拦得住这十九个。”
“拦得住江北所有人吗?”
因为我也不知道。
白芷继续查军车。
第五辆车里没有武器。
只有十九套西南军衣。
其中一件内襟缝得有些歪。
阿六如今看见衣缝便紧张。
他拿小刀拆开。
里面藏着一张薄纸。
纸上只有三行字。
永安仓无粮。
县令不是县令。
三日开仓,活籍人会再死一次。
落款是一个手印。
白芷拿出昨日活籍副册。
田成重录户籍时,在名字旁按过印。
两枚指印的断纹完全相同。
失踪的田成还活着。
他被带到了永安。
而永安县那一万石粮,根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