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0164【徐三郎身为御史的第一次发言】(2/2)
上次是连襟伙同外甥女诬陷他,这次是妻弟和门生背后捅刀。
欧阳修真不想再做官了,感觉啥都没意思。
又过一日,徐来也收到消息。
他正打算写奏疏,却忽然被皇帝召见。
徐来立即骑着毛驴去皇宫,在东华门内下驴时遇到张方平。
「见过张翰林。」徐来作揖道。
张方平也回礼说:「见过徐监察。」
寒暄之后,两人不再多言,一起前去见皇帝。
徐来在应天府清田时,查出张方平的族人有隐田,但并未直接跟张方平起冲突。因为张方平全家都搬到了京城,被徐来调查的是其兄弟和族兄弟。
张方平对徐来的观感很复杂。
因为他一向主张打击权贵和富户,结果徐来查到他族人的头上。他跟徐来政治理念相同,实在没法怨恨徐来,但也不打算跟徐来交好。
徐来倒是对张方平挺钦佩的,如果当初朝廷听从张方平的建议,说不定西夏根本就不会做大。
李元昊打算叛乱的时候,党项部族并非全部支持。于是,李元昊写信激怒大宋,迫使其他部族倒向自己。
张方平当时建议:「李元昊没有公开叛乱,朝廷可以暂时退让,麻痹李元昊和党项部族。同时,朝廷应该抓紧时间精选将士、修筑城池、厉兵秣马、安抚分化党项各部。这种情况下,李元昊必然坐不住,肯定会提前叛乱。但李元昊师出无名,其他部族跟他也不是一条心,而朝廷却已有了充足准备。到时候再打仗,朝廷必定可以取胜。」
但当时的大宋君臣,根本不把李元昊放在眼里,张方平又刚刚做官人微言轻。于是,在没有充足准备的情况下,朝廷决定直接出兵讨伐。
张方平见劝不住,又献上计策。他猜到了李元昊的出兵路线,请求朝廷屯兵河东,趁着对方老巢空虚,轻装急进直取其巢穴。
宰相吕夷简认为张方平说得很好,但不予采纳,只给他升了官。
事后证明,张方平的两次建议,皆属于最优解。但凡朝廷有一次采纳,都不会输得那么惨。
徐来和张方平面圣时,殿中已经来了三位。
赵顼质问蒋之奇:「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蒋之奇观察皇帝的反应,感觉这次好像搞砸了,拍皇帝马屁不慎拍到马腿上。他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拿上司去顶锅:「臣从彭中丞那里得知此事。」
赵顼又问彭思永:「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彭思永回答:「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赵顼追问。
彭思永道:「风闻所得。陛下,御史可以风闻奏事。」
赵顼说道:「风吹到你耳朵里吗?你听谁说的?」
彭思永打算把事情扛下来:「臣老迈昏聩,记性越来越差,已不记得是谁说的。」
赵顼大怒:「岂有此理!」
彭思永正色拱手,厉声说道:「臣虽不记得是谁所言,但欧阳修首倡濮议,违典礼以犯众怒,实不宜留在政府!现在的几位宰辅,趁着先皇病重,培植党羽、排除异己,专恣朋党之事。尤其是韩琦,比霍光还要跋扈。臣请把几位宰辅全部罢官!」
赵顼气得够呛,对彭思永、蒋之奇说:「你们两个,必须说明从哪里风闻,必须给出传播之人的姓名!」
彭思永也生气了,当即给皇帝怼回去:「历朝历代,皆允许御史风闻奏事,这是为了给天子广开言路。如果一定要追问来源并治罪,那么今后就没人敢说话了。臣宁可被从重贬谪,也不愿堵塞天子言路。」
蒋之奇连忙跟着说:「这件事情,臣只从彭中丞那里得知,没有再听其他人说过。如果陛下认为不该风闻奏事,臣请与彭中丞同贬。」
好家伙,这是在将皇帝的军。
皇帝如果敢贬谪他们,就是在阻塞言路。即便真被贬了,他们也能收获美名在场之人,还有枢密副使吴奎。
彭思永在濮议的时候,之所以没有被贬官外放,就是因吴奎力保才留下的。
被将了一军的赵顼,根本就不愿接招,而是询问吴奎:「他们两个敢言直谏,但所言暖昧不清。我打算惩罚他们妄言,又打算赏赐他们敢言。如何?」
吴奎听得头皮发麻:「陛下,赏罚难并行。」
赵顼笑了笑。
吴奎头疼不已,他知道自己被皇帝记住了。
赵顼又问张方平:「张卿觉得呢?」
张方平不愿蹚浑水,回答说:「陛下,臣非执政,亦非御史。不在其位,不敢有所妄言。」
赵顼有些失望,又问徐来:「徐卿可有话说?」
徐来并不正面谈论欧阳修的事情,而是说道:「陛下,臣喜欢读《论语》。
孔夫子说有四种可憎之人,其中一种便是恶讦以为直者」。孔夫子还曾有言:
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
彭思永也引经据典,当即给徐来怼回去:「《诗》云: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此先王所以开言路也。」
徐来质问道:「彭中丞,如果此时大宋与西夏交战,有言官风闻奏报主帅勾结西夏,导致朝廷召回主帅而丧师辱国。这个言官,该受到处罚吗?」
「荒谬!」
彭思永不愿正面回答,因为不管怎么回答都是错的。
徐来又对皇帝说:「臣近来读《易》:一阴一阳之谓道。」董仲舒言:「阳者,天之德也;阴者,天之刑也。」只有德而未有刑,则孤阳不长,天地万物不得正其位。」
「万事万物,皆应致中和。言官也是如此,风闻奏事乃言官特权。但他们不该担责任吗?有权无责,谁来治言官?」
「陛下身为天子,九五之尊,皇权至大。但皇帝也要背负责任,灾异连连的时候,民不聊生的时候,皇帝也得下罪己诏。陛下身负天命,这天命也是有权责两面的!」
「自古失天命的昏君,就是只享其权、不担其责。言官难道比皇帝还大吗?
如果言官只享受风闻奏事之权,不担诬告陷害之责,长此以往还有什么政务可以推行?」
「陛下今后变法,无论推行什么法条,言官都风闻奏事,把变法者一通诬陷却不担责。到时候该如何变法?」
「权责必须对等,才能阴阳平衡。此中庸之道也!」
徐来说了一大堆,赵顼迅速捕捉到关键词「变法」。
是啊,如果今后变法之时,那些反对新法的言官,胡乱诬陷一通该怎么办?
必须承担诬陷的后果!
徐来看向彭思永和蒋之奇:「如果风闻奏事不用担责,那我身为御史是否可以说:我昨天听到某人谈起,彭中丞的长子,与蒋监察之妻有私?至于我听谁说的,不必追问。」
「噗!」
赵顼毕竟还不满二干岁,听到这话着实没绷住,竟然直接被逗得笑场了。
魔法打败魔法。
「你你————」彭思永大怒。
他想要指责徐来诬陷,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因为他刚刚干过这种事。
蒋之奇没有任何言语,只用怨毒的眼神看着徐来。
赵顼连忙憋住笑意,吩咐道:「此事交付有司查实,若有诬陷,言官也必须担责!」
真正把赵顼说动的,还是「变法」这个关键词。
他必须定下一个规矩,不能让言官随意攻击变法。
然而,赵顼的命令,徐来的奏对,却在御史台和谏院掀起轩然大波。
所有言官都跳出来反对。
而徐来,则成为众矢之的。他身为言官,却不帮言官说话,反而限制言官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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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