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老槐村下(1/1)
三年后。中州,叶家祖地。
老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个山坡,树下的木屋从五间扩成了七间。多出来的两间,一间是给沉月的,一间是给徐执事的。沉月一年里有一半时间住在这里,金玄问她北域分舵不管了,她说北域镇石稳定之后分舵只需要日常巡查,交给新任掌剑长老就行。金玄又问她为什么偏偏住叶家祖地,她说槐树底下凉快。金玄不信,但没追问。
今天是叶小安十五岁生日。他在老槐树下练了五年左手剑,去年突破金丹,金玄说他天赋比他姐不差,就是练剑太老实,左手剑要的就是出其不意,他倒好,每一剑都规规矩矩像是用右手练的。叶小安挠头说金爷爷你不是说左手剑稀罕吗,稀罕的东西不应该好好练?金玄被自己的原话噎住,袖子一甩走开了。沉月在旁边擦着剑,难得主动开了口,说了句小安别听他的,你金爷爷自己左手剑使得也不怎么样。金玄在灶房门口听见了,回头要反驳,被徐执事一碗刚炖好的鱼汤堵住了嘴。
成事非和叶一依刚从北域回来。这三年他们又去了两趟冰原,将北望村以北所有坏死的空间节点全部修复。北域冰原的灵气浓度恢复到了万年前的水平,冻土下的苔藓重新发芽,雪山深处的冰湖开始解冻。齐剑玄从剑阁传过飞剑传书,说冰原边缘已经有散修在探路,北域分舵正在考虑是否开放极北区域的探索权限。成事非回了他四个字,“顺其自然”。
叶一依走进院子时,叶小安正把霜白剑从剑鞘里拔出来比划。这把剑他觊觎很久了,每次都说“姐你这把剑借我练一天”,叶一依每次都说“等你突破元婴”。今天叶小安见她又想这么说,提前抢白道:“姐,金丹巅峰了,差一步元婴。”
叶一依看了成事非一眼。成事非走到槐树下把挂在树枝上的断锁链摘下来搁在石桌上,说借他一天吧,这把剑认叶家血脉,他在金丹巅峰用一次,对突破元婴有帮助。叶一依点了点头,把霜白剑连鞘一起递过去:“一天。”
叶小安接过剑,拔剑出鞘。霜白剑的寒霜纹路在他手中亮起,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他走到老槐树正下方的空地上,左手持剑,深吸一口气,开始练金玄教他的左手剑谱第三十七式。剑光在老槐树下翻飞,每一剑都带着叶家血脉独有的淡金色光纹。
金玄端着鱼汤碗站在灶房门口,独臂抱在胸前,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沉月说这小子的左手剑终于有点意思了,比他姐当年用右手练剑的时候还利索。沉月难得同意了他一回,说小安心思单纯,练剑就是练剑,不掺杂念,这种剑修最难对付。金玄想了想确实,这小子从小就闷声不响的,心里头只装了三样东西,他姐、剑、那块已经不亮的黑色石头。
黑色石头现在搁在老槐树下的供桌上。那是叶一依在苍梧谷井沿上捡回来的。方寸老人的最后一缕神念散尽之后石头彻底变成了普通的卵石,但叶一依还是把它供在老槐树下,和叶北亭的墓碑隔着三尺远。叶小安每天练完剑都会在供桌前站一会儿,从不说什么,只是站一会儿就走。金玄问过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说老爷爷睡着了,说话会吵醒他。
傍晚时分,叶小安把霜白剑还给叶一依。他坐在老槐树根上喘气,脸上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很。叶一依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拨开。叶小安忽然说今天练剑的时候好像感应到了什么,不是灵气,不是法则,是一种很轻很轻的感觉,像是有人在拍他肩膀,但回头看又没有人。他顿了顿,低声问了句,是不是爹和爷爷。
叶一依沉默了一会儿。渡劫之后她的道标之力已经完全恢复,此刻她将感知沉入道标深处,沿着叶家血脉的因果线往回追溯。良久,她睁开眼,说爹和爷爷一直在看着你练剑,从你第一天握剑起就在。方寸老人也在,他的因果虽然散了,但因果烙印还留在石头上。
叶小安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说那他明天多练一个时辰,让他们看看他练得好不好。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灶房帮徐执事端菜。
成事非靠在槐树干上,忽然对金玄说小安突破元婴之后该出去走走了,中州太小,北域太远,东海倒是有个地方适合他。金玄问什么地方。成事非说海澜宗,徐执事的老东家,不排外不查血脉,剑修传承虽然不如剑阁,但东海妖兽多,实战经验攒得快。而且海澜宗坊市那个胖大婶还在渔村开客栈,小安去了有人照应。
沉月在旁边听着,轻轻点了一下头,说海澜宗现任外门掌剑长老是她三千年前的旧识,可以写信推荐。叶一依没有反对,只是说等他突破元婴之后让他自己决定。
晚饭时,所有人围坐在老槐树下的石桌旁。桌上摆着徐执事炖的鱼汤、金玄从中州坊市带来的灵酒、沉月从北域带回来的冰原雪莲糕。叶小安端着碗左看看右看看,忽然问叶一依说姐,你说咱们叶家以前是东荒前三的势力,一顿饭是不是比这还热闹。叶一依说万年前叶家祖祠的供桌能坐三十个人,每一代渡劫境坐主位,化神境坐两侧,元婴境坐末席,金丹以下站着吃。金玄在旁边算了算,说叶家鼎盛时期一顿饭吃下来,光是渡劫境就有三个,化神境二十个往上,元婴境不计其数,老祖宗确实阔气。叶小安转头看了看石桌周围稀稀拉拉坐着的几个人,又看了看灶房里还在冒热气的锅,说了句那也不如咱家这顿饭好吃。金玄愣了一下,端起酒碗和沉月碰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夜深了,叶小安回屋睡了。金玄和沉月在凉亭里喝酒,徐执事在灶房收拾碗筷。成事非和叶一依并肩坐在老槐树根上,头顶是满天的星斗。手腕上那截断锁链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她的霜白剑斜靠在树干上,剑鞘上的寒霜纹路和老槐树的树皮纹路交叠在一起。
成事非忽然说接下来想去一趟苍梧谷,把成晏族谱最后一页埋在那口井边,然后在谷口立一块碑,苍梧谷已无传人,但成家旧事不该被风雪埋了。
叶一依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着,供桌上那块黑色石头安静地搁在叶北亭的墓碑旁边,灶房的灯还亮着,凉亭里金玄似乎喝多了,正扯着嗓子跟沉月争论左手剑第三十九式的起手式到底该怎么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