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意外的盟友(2/2)
他沉默了片刻,扯了扯嘴角,那笑里头带着三分苦,“聪明。”
“是你不够谨慎,”她回他,“受了箭伤还敢跑这么远,城南不止这一家医馆。”
“旁的医馆,”他说,“不一定不报官。”
这句话藏着东西,孟珍把册子放下,正眼看他,“说你的事。”
他沉了一沉,像是在衡量什么,最终还是开口,“我叫裴澜,我父亲是十三年前边境驻军里的一个小校尉,景和三年的清河口那一役,活下来的人不多,我父亲是其中一个。”
孟珍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压在册子封面上,没动。
清河口。
她当然知道这三个字。
那年她还在太医署念书,只听了个影子,说是边境有一场败仗,伤亡惨重,后来报上来的折子把责任推给了领军的将领,将领问斩,此事定案。
定案了,就没了。
但事情从来没有真的没了。
“他后来活着回来,”裴澜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但活得不像活人,不敢说,不敢问,见了人绕着走,就这么熬了几年,死的时候,口里还喊着那些名字,他那些死在清河口的兄弟。”
他说到这里,停了,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也有疤,交叠在一起,新旧都有。
“我十六岁开始追这件事,追了七年,追到了一些东西,但还差一段,差的那一段,有人说跟城南的帮会有关联,有人在给帮会输货,帮会的货里有一部分是从边境流出来的军械,中间转了好几道手,我顺着线找过来,在城南待了不到半个月,昨夜被人发现了。”
孟珍听完,没立刻接话。
她把那碗水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凉的,搁回去,“军械。”
她重复了这两个字。
药铺里高出六成的市价,城南帮会,童贵,那串线头。
她低头,把案上的病案翻开,找到一张旧的,是两年前的,城南一个搬货工,右腕骨折,来看诊,顺带着嘴里抱怨了几句,说码头的夜货越来越重,扛不住,这几个字,当时记录的大夫没在意,随手写在边角。
她把那几个字用指尖圈住,“夜货。”
“什么?”
“你查的那条线,从边境流出的军械,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
裴澜盯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你知道什么?”
“我问你。”
他沉了一下,“水路,沿内河,进城南的码头,然后拆散了混在普通货里,再分发。”
孟珍把那本旧病案合上,轻轻搁在桌角,“我手里有城南药铺近三年的进货记录,有帮会中间人的名字,有高出市价的账目,”她抬眼看他,“你手里有军械从边境流出的来源记录,有上游的人,”她停了一拍,“你差的那一段,我这里也许有。”
裴澜静了很久。
外头天已经大亮,雨停了,巷子里有人开始挑担走过,担子吱呀响,声音一起一落,悠长。
他张了张口,“你是什么人?”
“大夫,”她说,“太医署的医正,被发配到城南来的。”
“发配?”
“嗯,得罪了人。”她没解释更多,“你不用知道那些,你只需要知道,”她把手边的病案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和你,要找的事,有一部分是同一件。”
裴澜低头,看那本册子,又抬头,看她的脸。
她的神情和白天送走童贵时是一样的,四平八稳,像一潭看不出深浅的水。
“合作?”他说。
“暂时的,”孟珍应得很干脆,“你的命是我救的,但我不拿这个要挟你,合不合,你自己拿主意。你若不合,养好伤自己走,我不送你出去,但也不追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平静,像是真的无所谓哪种结果。
裴澜看她片刻,低低笑了一声,这一回的笑,和前头那声苦笑不一样,“行。”
就一个字。
孟珍把病案收回来,重新摊开,拿起笔,“先养伤,三天之内不能动,动了伤口崩开,我不再补第二回。”
裴澜靠着床沿,看她低头在册子上写什么,问,“你叫什么名字?”
“孟珍。”
“孟医正。”他跟着叫了一声,带着点试探的意味,“这盘棋,你打算下到哪一步?”
孟珍头也没抬,“下到能翻的那一步。”
她把灯芯又拨了拨,昨夜的油还没燃完。
城南的早晨,从窗缝里漏进来,落了一条细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