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会诊台上的较量(2/2)
“性偏寒,”孟珍重复,“沈先生,独活归肾与膀胱经,温性走里,说它偏寒,是哪一本本草上的记载?”
厅里又安静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沈先生把药方缓缓卷起来,手上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找时间,“……各家本草,分类有所不同。”
“是,各家不同,所以才需要核对,”孟珍说,“我刚才说的那条配伍替换,三位医正手边应当有典可查,烦请核验。”
三位医正低头翻书,查了不到两刻钟,年长的医正抬头,“孟大夫所言,与《本经》及《药性赋》皆有支撑,替换方案,无碍。”
沈先生把那卷药方攥在手里,没有再说话。
谢宗远的目光在孟珍和沈先生之间来回动了一下。
寝室那边有人出来,是王爷的贴身内侍,躬身,“王爷听说会诊还未结束,问可否请两位大夫进去说话。”
孟珍没动。
沈先生先迈了一步,她跟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寝室。
王爷靠在榻上,精神比昨日略好,但还是苍白,眉眼间有疲色。他看了两人一眼,“说吧。”
谢宗远也跟了进来,站在靠门的位置。
沈先生把自己的方子重新陈述了一遍,语气放得很低,“温经散寒,通络补益,此为治本之策。”
孟珍等他说完,把自己修改后的方案说了,没有废话,只是把几个关键的替换和理由说清楚,末了,“旧伤积郁,急于求成容易动摇根本,先把底子稳住,再谈经络。”
王爷听完,合眼想了一下。
沈先生把药方递上去,“王爷定夺。”
王爷接过来,看了看,没有说话,又把目光移向孟珍,“你刚才说制草乌的问题,霍将军都告诉我了。”
孟珍心里顿了一下。
霍崇在外面,消息传得这么快?
她往门口扫了一眼,霍崇没进来,但内侍来传话的时间,算起来……
“那道配伍,”王爷说,“沈先生怎么看?”
沈先生脸上的神情压住了,“这是……孟大夫的见解,在下方子出发点不同——”
“出发点。”王爷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淡,“孟珍,按你的方子来,你主治。”
厅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绷断了,无声无息。
沈先生站在那里,没有动,然后慢慢地把药方叠好,收进袖里,拱了拱手,“既如此,在下不多叨扰。”
他转身,步伐不快,但走得很干净,没有留恋,像是早就预备好了这个结果,只是走个过场,收个说法。
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停,不超过半息,回过头,目光在孟珍身上落了一落。
孟珍迎着那道目光,没有避开。
然后他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游廊里。
谢宗远站在门边,笑了一声,“孟大夫,恭喜。”
孟珍把药箱的扣子重新扣好,“谢侍郎,恭什么喜。”
谢宗远没再说话,笑容却没散。
孟珍把修改后的方子交给内侍,嘱咐了煎药的细节,转身走出寝室。
外面的风又起来了,把廊下悬着的灯笼推得轻轻摇了一下。
沈先生那一眼。
她把那道目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记仇?不像。
那更像是……一个见惯了风浪的人,在重新评估她,评估她的分量,评估她在这盘棋里算什么。
麻烦,孟珍在心里说。
撕破脸,从来都不是结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