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百草堂的第二次邀请(2/2)
但孟珍清楚,这根本不是在聊病情。
李翁在试她。
每一句问的是病,但眼神始终在她脸上扫,像个精熟的老猎人在看猎物的蹄痕,判断方向是否有假。
孟珍调匀呼吸,把自己想象成一潭死水。
不起波澜。
王先生在旁边适时插话,缓和气氛,“孟姑娘孝心可嘉,为了令尊不惜跋涉至此,实属难得。”
孟珍对他笑了笑,没接话。
她在等李翁的下一句。
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从北境来的路上,经过沧水关吗?”
孟珍心里咯噔一声。
沧水关。
那是离北境军营最近的一处关隘。
“经过了,”她顿了顿,语气带了几分轻描淡写,“不过只是过路,没多作停留,关口盘查极严,我们马车被拦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放行。”
李翁,“沧水关最近不太平。”
孟珍,“是吗?我在路上倒没听说什么,只见驻军比往常多些,还以为是换防。”
她往后靠了靠,捧起茶盏,做出一副无甚在意的模样。
但手指在盏壁上摩挲了一下。
李翁说的不太平,指的是什么?
是发现了什么,还是在试探她是否知情?
她现在非常想知道,陆沧城外究竟发展到了哪一步。
偏偏消息断在这里,她什么都不知道。
李翁放下茶盏,在孟珍不着痕迹的打量中,缓缓开了口,“孟姑娘,你是个聪明人。”
孟珍,“李翁过誉了。”
李翁,“聪明人就该明白,有些事不是聪明能解决的。”
孟珍看着他,轻轻笑,“李翁这话,我一时没听明白。”
李翁抬眼,直视她,“金陵城里,有些门打开了就关不上,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
“我们天机阁,从不为难手无寸铁的女子,”他顿一顿,“但也从不喜欢有人拿着我们当梯子爬。”
孟珍心跳漏了半拍。
这话说得极轻,极慢,却像把剪刀,把她那套说辞剪开了一条缝。
他怀疑了。
不是全信,也不是全疑,是一种老辣的、压着力道的警告。
孟珍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端起茶盏,轻啜,放下。
然后她抬头,目光对上李翁,“李翁说得是,我记住了。”
她没辩解,没解释,更没慌乱。
她只是接下了这句话。
李翁盯着她,沉默须臾,嘴角有什么东西极淡地动了一下。
“孟姑娘倒是沉得住气。”
这是夸,还是警告,孟珍没去判断。
她只知道,这顿饭,从头到尾,她都在走钢丝。
席间重新热络起来,王先生招呼布菜,说了些天气与药材的闲话,气氛恢复表面的轻松。
但孟珍从头到尾没真正放松过半分。
离开百草堂时,夜风带着潮气,吹得廊下灯笼轻晃。
孟珍走出门,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门口站了一瞬。
她在脑子里把今晚的每一句话重新拆开,逐字核对。
李翁那句“天机阁从不为难手无寸铁的女子”,话里明晃晃埋着一个意思,她若有所图,就不算手无寸铁。
他知道她在查什么吗?
还是只是常规的筛查?
孟珍捏了捏袖袋里的拜帖,原来这次的宴,不是王先生请她,是李翁要见她。
事情比她预想的更往深处走了一步。
她仰头,夜云厚重,月亮只露出半块,光芒涩涩的。
方清源在等陆沧,天机阁在盯她,城外的战局不知进退,而她站在金陵城的夜风里,像一个旗子插在风口上,四面都是来势。
但她没往回退的路。
她把衣领往上拢了拢,抬脚走进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