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真话与谎言(2/2)
“是。”
他忽然笑了一声,极短,“你很有胆识。”
孟珍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但金陵城的水,”他把茶盏往前轻轻一推,“比你想象的要深。”
孟珍盯着那盏茶,手指收紧又松开。
深,她知道。
她就是要蹚进去。
“李翁,”她开口,声音平,“我来金陵之前,就想明白了一件事。”
李翁,“什么事?”
“水深的地方,淹死的是不会水的人。”
席间安静了一瞬。
王先生轻轻咳了一声,端起茶盏遮住嘴角。
李翁没笑,也没皱眉,他只是看着她,那种看法,像是在把一块玉翻来覆去验成色,“你这话,说得倒漂亮。”
“李翁见笑,”孟珍把姿态放低,“我不过是个从江北逃出来的穷丫头,说漂亮话不值钱,有没有用,还得看李翁怎么看。”
主动降一格。
这也是技巧,把自己的底线亮一部分,让对方觉得看透了你,才会放松那根弦。
李翁沉默了更长一段时间。
烛火在中间的台架上轻轻跳了一下,把他脸上的皱纹拉得深了几分。
“好,”他最终开口,“你先安顿,这几日不用急着表态,天机阁的规矩,你得慢慢学。”
孟珍轻轻呼出一口气,面上只是微微颔首,“多谢李翁。”
她没有露出任何松动。
一点都不能松。
从百草堂告辞出来,已近亥时。
夜风把灯笼吹得斜了,光晕在青石板上拉出一道扭曲的影。
孟珍走出巷口,脚步稳,步幅不乱,直到拐过街角,周围彻底暗下来,她才慢下来,靠着一侧的墙壁,把后背抵实。
她站了大约半刻。
手有点抖。
不多,就是那么细微的一下,攥紧了就感觉不出来,但她知道。
今晚那道关,过了。
但“过了”不等于安全,只等于,没有当场翻脸。
李翁信她几分?
三分?五分?
她没法判断。
他说让她“慢慢学规矩”,这句话可以理解成接纳,也可以理解成,留着她,慢慢观察,慢慢套话。
两种可能,她都得防着。
孟珍捏了捏袖袋里那张拜帖,纸边已经被她摩挲出了细微的褶皱。
她扬起头,望向夜空。
乌云把月亮盖死了,连星都看不到几颗,整片天像一块磨砂的黑玻璃,压得人有点喘不上来。
方清源在等陆沧的消息。
陆沧那边在等她探清金陵的底。
而她现在,两头都不通。
城外的战局,她不知道进展到哪一步;城内天机阁,她刚摸到了一条边,还没看清里面的水到底有多深。
她就像被人拎起来悬在半空,
但她不能不往下走。
孟珍把脊背从墙上推开,拢了拢衣领,抬脚走进更深的暗处。
她得找个机会,把今晚李翁的几句话,拿出来再细细拆一遍。
特别是那句“有些门打开了就关不上”。
她闯进来了。
这扇门,到底通向哪里,今晚只是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