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声响(1/1)
苏茵茵侧身让开一步,让季枫云完全出现在门口的光线中,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正式的介绍意味:“爸,这是我师范学校的同学,季枫云。他正好路过这边,过来看看我,也来看看您。”
季枫云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布袋子放在门边的桌上,然后站直了身体,朝着苏正明微微欠了欠身,声音带着一种适度的恭敬和真诚:“苏伯伯好。早就听茵茵提起过您,今天终于有机会来拜访您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苏正明坐在藤椅上,目光在季枫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浑浊的双眼之中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不急不缓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需要时间才能判断其价值的器物。片刻之后,他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温和的笑意,伸手示意了一下旁边的椅子:“坐吧。别站着说话。山高路远的,来一趟不容易。”
季枫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姿态端正却不僵硬,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目光平和地与苏正明对视着,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分热情的讨好,显得大方而得体。苏正明看着他,目光中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然后转向苏茵茵,用一种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说了一句:“你这同学,比你上次带回来的那个,看着顺眼多了。”
苏茵茵站在门口,闻言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但没有接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茶壶,摇了摇,发现是空的,便转身去灶间烧水去了。苏正明和季枫云坐在屋里,在午后的阳光中,开始了。
傍晚的山风带着一丝凉意,从山谷深处缓缓吹上来,吹动路两旁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夕阳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山脊在逆光中呈现出深沉的剪影,像是被谁用墨笔在橘红色的宣纸上勾勒出来的轮廓。
苏茵茵和季枫云从星辰山小学出来,沿着山路往下走。苏正明留他们吃了晚饭——菜很简单,一碟腊肉炒蒜薹,一碗土豆炖鸡,一盘清炒山野菜,外加一锅热气腾腾的南瓜粥。三人围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旁,一边吃一边聊,聊了学校的事情,聊了山里的变化,也聊了一些季枫云在外面跑调研时遇到的趣事。苏正明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上,偶尔问季枫云几个问题,偶尔点点头,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脸上的表情是一种温和的、带着审视但不失亲近的接纳。
晚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等他们放下碗筷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天边只剩下一道窄窄的橘红色的光带,正在被从山脊线上升起的暮色一点一点地吞噬。苏茵茵帮苏正明收拾了碗筷,又往灶膛里添了几块柴,然后和季枫云一起告别了苏正明,沿着山路往回走。
走到那片杉树林的时候,光线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只有头顶的天空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蓝色,山林中的光线变得柔和而朦胧,像是一层薄薄的灰色纱幕笼罩在树影之间,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鸣,以及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在走过一段稍微陡峭的下坡路时,季枫云很自然地伸出手来,握住了苏茵茵的手。他的手大而温暖,掌心干燥而有力,稳稳地握住她的手指,像是在山路上为她提供了一个可靠的支撑点。苏茵茵没有挣脱,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回应了他的握持,然后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沿着那条被暮色笼罩的山路,不紧不慢地往下走。
他们走了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像是都不想打破那份安静,只想让那片暮色和林间的风声陪伴着他们走完这一段路。但最终还是季枫云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比白天低沉了一些,多了一种只有在光线变暗的时候才会浮现出来的、属于夜晚的柔和质地:“在南方沿海那几个城市待了一段时间,变化真的很大。”
苏茵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夜色中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轮廓在微弱的暮色中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剪影,她没有接话,等他自己继续说下去。
“我去的第一个城市是海城。十年前我去过一次,那时候海边还是一片滩涂,几栋破旧的楼房散落在海岸线上,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季枫云的声音在暮色中缓缓流淌,带着一种回忆和叙述特有的节奏,“但这次去,完全不一样了。滩涂填平了,修了一条很宽的海滨大道,两边全是新盖的高楼,写字楼、酒店、商场,晚上灯火通明,远远看过去,像是一条发光的项链挂在海岸线上。我站在那条海滨大道上,看了很久,完全认不出那里十年前的样子。”
苏茵茵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沿着山路一步一步地走着。
“后来又去了江州、平海、南安。”季枫云继续说,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有惊叹,也有感慨,“每个城市都在变,修路,盖楼,建港口,招商引资。平海那边建了一个很大的港口,集装箱堆得像山一样高,起重机昼夜不停地运转,货船进进出出,一片繁忙的景象。我站在港口对面的山坡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看着那些巨大的货轮缓缓驶入港口,看着集装箱被吊起、放下、装车运走,一刻不停地流动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觉得这个国家,真的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