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他的软肋,无人知晓(1/2)
风吹过院中竹竿,那件灰蓝布裙轻轻晃动,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我站在妆台前,指尖按在铜镜边缘,看着镜中自己的脸。眼底仍有倦色,是昨夜未眠留下的痕迹。烛火燃尽后的冷灰还堆在灯盏里,我未曾唤人来换。
婢女进来时端着一碗药汤,说是府医新配的安神方子,早晚各一服。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药味苦涩。她退下前说了句:“天凉了,井边草都枯了。”我知道这是暗语——陈伯子有回信了。
等她走后,我将药碗搁在案上,从袖中取出一片薄纸。纸是夹在井台第三块砖缝里的,用油布裹着,没沾湿气。
字迹潦草,只写了三行:老驿丞已联络,得边军旧档残页;宸王少年时曾赴北境劳军;永和七年冬,敌骑夜袭,亲眷随从尽数覆灭,仅皇子一人脱身。
我盯着“亲眷”二字看了许久。从前听闻谢临渊出身尊贵却孤冷异常,从未见过其母妃踪影,也无人敢提。
只道他是帝王幼弟,自小在宫中独行,不近人情。却不曾想,他亦有过至亲之人,且是在那样一场劫难中,亲眼看着他们死去。
我放下纸,走到书架前,抽出父亲留下的一卷兵报残册。翻到某一页,指尖停住。上面记着:“永和七年十一月,皇子临渊奉旨赴北境犒军,途中遇伏,折损护军三百余,敌首级未获,事涉机密,禁外传。”时间对得上。那一战之后,朝廷封锁消息,连邸报都未登一字。难怪世人不知。
我合上册子,又想起前世宫宴那一夜。他饮得极多,平日滴酒不沾的人,那晚却一杯接一杯。有人劝他少喝,他只说:“若能醉死,倒也清净。”后来他倚在廊柱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都死了……是我没守住。”
当时众人哄笑,说宸王难得失态。我也只当是醉话。如今想来,那不是醉言,是他唯一一次,在无数双眼睛里,泄露了心底最深的裂痕。
我转身走向床榻,从枕下取出一幅旧画。布面泛黄,边缘磨损,是我重生后一直藏在贴身处的物事。那年在宫中偏殿避雨,偶然从一堆弃置的字画卷轴中翻出它。画上是个少年背影,立于雪原之中,天地苍茫,唯他一人。题字是墨笔所书:“孤鸿不惧寒,奈何无归岸。”
我一直不知作者是谁。只觉这字风骨峻峭,笔力沉郁,不像寻常画师手笔。今早醒来,忽然想起谢临渊批阅公文时的字迹——铁画银钩,转折处带着一股压抑的狠劲。我取来一张他前日留在清漪阁的文书抄录,铺在桌上比对。
起笔,收锋,连笔习惯,竟无一处不符。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手指抚过“无归岸”三字。原来他早就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命。不是凶残,不是暴戾,而是被彻底摧毁过的人,再不敢相信任何安稳。
可我呢?
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钱。它已被我烤过三天,压在枕头下,沾满了我的气息。它是用来做标记的,一旦东市口的接头开始,我就把它留在茶楼桌角,让陈伯子的人认出是我来过。可现在,我忽然不想那么快动它了。
我恨他下令屠我满门,恨他冷眼看我逃亡,恨他在祠堂外站了一夜却不进来。可如果当年他也是个守不住亲人的人……如果他也曾在雪地里抱着尸首哭到失声……如果他的冷漠不是天生,而是伤得太深?
这些念头像细针扎进脑中,我不愿想,却压不住。
我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风灌进来,吹乱了案上纸张。远处高阁依旧空着,灯没亮。他已经好几日没在夜里巡视侯府了。或许他已不再关注这里。或许他真的如表面那般,对我毫无在意。
可若是毫不在意,为何那夜会盯着我袖口露出的银簪?为何会遣暗卫尾随我归途?为何要把玉佩悄悄放回窗台?
我闭了闭眼,把画重新卷起,塞进木匣底层。上面盖上账本、旧衣、零碎杂物。不能让人看见。也不能让自己看得太清楚。
傍晚时分,婢女送来新裁的冬衣。一件鸦青色交领袄,衬着白狐毛领。她说这是柳氏吩咐做的,料子是最好的云锦,针线也精细,请我试一试。我没拒绝,只让她放在床上。
她走后,我过去翻看。里外检查一遍,无夹层,无线头异样,纽扣牢固,布料正常。我解开腰带,换上试试。尺寸正好,袖长也合适。我对着铜镜照了照,脸色还是白的,但身形比前些日子丰润了些。
我问自己:若他真如这档案所说,也曾是劫后余生之人,那他对我的执念,是不是也是一种扭曲的守护?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哪怕那木头也会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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