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巫法(2/2)
巫?
我听后一愣。
“这两个小人,中间一根烟柱,上为天,下为地,不是巫字又是什么?”
秦瀚笑着对我解释。
我仔细一琢磨,顿时恍然大悟。
还别说,听秦瀚这么一解释,这个图案果然越看越像‘巫’字。
“还得是你秦大法师,我当初怎么就没看出来?”
“那两个小人代表巫师,围着火堆跳上古傩舞,烟柱升腾于天,将巫师的祈祷传到天上,这就是最古老的上古巫术。”
“难怪……”
“严格意义上来说,巫法的历史要远比道法早很多,很多道法其实都是出自于上古巫法。”
“说到巫法,我有些不明白,当初在地下溶洞时,那个蒙古大萨满曾对阿朵说过,说他们的蒙古萨满巫法和苗疆巫法同宗同源,是这样吗?”
“大萨满所说的这话,既对,也不对。一分为二的看吧。”
“既对也不对?这话什么意思?”
秦瀚将烟头弹进壁炉里,又灌了几口矿泉水,再次为我恶补起玄学知识。
他告诉我,世人一谈起巫术,最容易将北方蒙古萨满与西南苗疆巫法混混为一谈。二者远隔万里,一个生长于无边草原,一扎根于云贵深箐,都信奉万物有灵,也都可以沟通阴阳、禳灾招魂。表面上看起来,二者极为相似,几乎毫无差别,但实际上二者的内里脉络、心法戒律、传承根骨却早已随着山河地貌、族群生息走向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首先来说,蒙古本土巫法最早的时候并不叫萨满,族内正统名号为‘博’,男性巫者名博额,女性唤作亦都罕。后来蒙汉文化得以流通,便以萨满这个称谓来称呼北方通灵者。
而苗疆一地体系繁杂,种类众多。苗巫正统分为两支,分别为巴代雄和。
巴代雄擅长祭祖禳灾,属于文巫;巴代札擅长召灵驱煞,属于灵巫,民间泛称苗巫,蛊术只是苗疆巫法延伸支流,不可等同于苗巫全部。
至于大萨满说二者同宗同源,其实是从巫文化源头角度来说的,也不算错。
自上古人类有灵思开始,凡仰望天地、畏惧风雷、追念亡魂而生出的通灵祭拜,广义上同属于原始巫觋洪流。如同江河源头来自冰山融雪,分流之后,一条向北奔入草原,一条向南淌进深山。若论万法最初的原点,万物有灵是所有原始信仰共有的底色,仅此而已,万不可认定二者一脉相承。
蒙古博巫传承源自北方游牧族群,东胡、鲜卑、匈奴一脉延续,核心信仰为腾格里长生天,成型于辽阔草原游牧文明;苗疆巫法根植九黎苗蛮古部族,伴随族群数次南迁避祸,在南方湿热山林之中演化成型,始祖崇拜以蝴蝶妈妈、蚩尤古祖为根。两条传承脉络数千年来极少直接互通,隔着中原大地重重阻隔,并无直接的师承迁徙记录。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水土有异,哪怕本源观念近似,日久天长,术法内核、规矩、修行路径便会天差地别。
蒙古博巫诞生于逐水草而居的游牧天地,草原无边无际,无高山围堵,视野直达天际。牧民生存仰仗苍天风云、草场水源、牲畜繁衍。其中风雪、雷暴、干旱等天灾时常降下,动辄令整个部族流离覆灭。因此博巫信仰自上而下,以长生天腾格里为至高本源。古籍记载,成吉思汗出征之前,必召大博祭祀苍天,问卜吉凶。在那个时候,博巫不单单是通灵之人那么简单,更是整个部族的重要谋士、连通王权与天地。
草原族群居无定所,没有固定村寨祭坛。敖包便是流动的神坛,石块堆积,立于高地,祭祀天地、山川、祖先。他们敬畏苍天秩序,认为天地自有定数,天神分善恶两类,九十九腾格里,五十五善天,四十四恶天,各司其职。博巫的使命,是调和人、天地、祖灵之间的平衡,顺天道而行,极少刻意强行驱使灵体违背天地节律。
漫长岁月里,藏传佛教自西传入草原,博巫不断遭受挤压,许多公开仪式转入民间隐秘流传。但底层牧民心中,遇人畜疫病、魂魄走失、凶煞缠身,依旧会寻访博。
说完了蒙古萨满,再来说说这苗疆巫法。
苗疆巫法孕育于云贵连绵深山之内、瘴雾密林之中。
苗族先民历经战乱迁徙,世代被群山封闭隔绝,部族散居在峡谷、密林之内。那里耕地稀少,瘴气、毒虫、山魈、江河水祟无处不在,生存环境险峻,族群依靠村寨抱团自保。其信仰重心不在高高在上的昊天,而是祖先、山神、树灵、山洞地祇。
苗民相信,祖先亡魂徘徊于群山之间,守护本支族人;山中草木、深潭、怪石皆有灵性。那里没有统一至高的天神,万灵各守一方山水,一山有一山山神,一洞有一洞阴灵。上古九黎战败之后,族群不断向南迁徙,颠沛流离的历史烙印让苗巫之法更注重守护族群血脉,防御外来煞气、诅咒侵害。
中原历代王朝忌惮南方巫法,屡次下禁令打压,如此一来,迫使许多秘法转入深山之内。那里山林湿热、毒虫遍地,漫长岁月之中,苗疆巫法衍生独有的分支——蛊术,驯养虫兽缔结血契,这是北方草原博巫体系完全不存在的道路。
简单来说,博巫仰望苍天,循天地大道;苗巫扎根群山,敬乡土祖灵。
除此之外,在传承体系、行法方式、仪式仪轨、修炼路径、力量本源、神灵戒律、善恶认知等方面,二者也各有千秋。
先说传承体系。
蒙古萨满的首要传承规则,当以神授为先,世袭为辅,不可强求。
能够成为萨满,大多是‘被神灵选中之人’。候选者常会经历一场重病、持续梦魇、神魂恍惚,旁人视之为疯癫,行内唤作‘博病’。这是祖灵或者天地灵体前来征召的反应。若是抗拒征召,轻则久病难愈,重则心神溃散。熬过这场劫难,方可寻访老萨满举行入门受职仪式。
氏族之中虽常有萨满世家,但绝不代表天生便能承接法脉。哪怕父辈是盛名大大萨满,若无灵体征召,强行修习术法,也无法连通三界,极易遭受灵体冲撞反噬。
萨满传承的核心分为两部分:一是口传神歌、祝词、三界通路;二是传授驾驭神鼓、神镜、神鞭等法器的法门。
待到老萨满离世,他随身依附的守护灵会重新寻觅本氏族之内合适的继承者,不会永久依附单一血脉,它们更看重灵觉天赋,而非单纯血脉。
而苗疆巫法的传承,则是为分阴传、阳传两路,规矩严密,门槛极重。
所谓阴传,便是梦中祖灵、过往亡故老巫者入梦传法;阳传,则是正式拜师,举行度戒大典。
苗巫师徒十分重视缔结契约,拜师不是简单口头应允,需要设坛献祭,向自家祖灵报备,立下重誓。许多苗巫传承有隐秘规矩,全套三十六道手诀,最关键最后一式,师父不会生前尽数传授,唯有弥留之际,才能交付弟子。
与萨满不同,苗巫的血脉传承权重极高。不少巫法、蛊术限定家族内部流传,部分蛊脉只传女子。相较于萨满,苗巫传承更加封闭,法门不轻易向外族人泄露。而且度戒仪式极为严苛,弟子需要斋戒、经受试炼,宣誓恪守巫规,不可随意将术法传给外姓、外族之人。
也就是说,无论萨满还是苗巫,都不存在‘想学就能学成’的情况,必须拥有先天灵觉,可以感知阴阳气息,而且大部分依靠口传为主,少有完整成文典籍,以免秘法落入歹人之手,引来灾祸。
只不过蒙古萨满是由天地灵体主动择人,人难以强求;苗巫可由人主动拜师求索,但必须立下严苛血誓,受祖灵契约束缚。
然后再说行法方式和仪式仪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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