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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3章 它在空屋子里守了七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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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

阿黄趴在床边的地板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老李搭在床沿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不再凸起了,皮肤松垮垮地贴在骨头上,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丝洗不掉的黑泥——那是前天修葡萄架子时沾上的。阿黄舔过那只手的每一根手指,从大拇指到小拇指,再到无名指。它记得无名指上有一道陈年的疤痕,是早年在工厂里被车刀划的,愈合之后留下一道凸起的肉棱,舔上去硬硬的,和其他手指都不一样。它舔那道疤的时候特别轻,轻到舌头上的倒刺都收了起来,只用舌尖最柔软的那一小块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滑过去,像是在打磨一块永远磨不平的石头。

太阳从东窗移到西窗,光线从炽白变成金黄,再变成灰蒙蒙的暗蓝。阿黄没有吃东西。饭盆里还有昨天剩下的半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干巴巴的薄膜,几只蚂蚁沿着盆边爬来爬去。它连闻都没有去闻一下。它不饿。或者说,它身体里那个负责“饿”的部分暂时被关掉了,被一种更强大的东西压住了,压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下午,隔壁陈婶来敲门。“老李!老李!你家狗怎么叫了一夜,嗓子都叫哑了,出什么事了?”阿黄听见她的声音,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站起来。它听见陈婶推了推门,门锁着,她又绕到窗户那边往里张望,然后她发出了一声阿黄听不懂的惊呼,接着就是急促的脚步声往巷口跑去。阿黄没有理会那些声音。它把鼻尖塞进老李微张的掌心里,那只手已经彻底凉透了,凉到阿黄的鼻头贴上去都觉得冰。但它没有挪开。它觉得只要自己一直贴着,那个温度迟早会回来的。因为以前每次都是这样——冬天的时候老李的手冻僵了,它把鼻子拱进他掌心里焐着,焐一会儿就暖了。这次只是时间久一点。它有的是时间。

傍晚的时候门被撬开了,进来很多人。有人穿着白大褂,有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还有几个邻居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屋子里的空气被搅动了,带进来一股陌生的橡胶和消毒水的气味,冲得阿黄打了个喷嚏。它不喜欢这些气味,也不喜欢这些人——他们走得太快了,说话的声音太大了,还动手去碰老李。有两个人把老李从床上抬起来,放在一个带轮子的窄床上,用一块白布盖住了他的脸。

阿黄站了起来。

它第一次离开床边,四条腿绷得紧紧的,尾巴高高翘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呜咽。那不是威胁,是质问——你们要把他带去哪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低头看了它一眼,往后退了一步。另一个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剥了皮,蹲下来放在地上,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唤狗声。阿黄没有看那根火腿肠。它绕过那个男人,跟着那辆带轮子的窄床走到门口,用脑袋去拱床腿,像是要把床推回房间里去。床腿是铁的,冰凉梆硬,拱上去纹丝不动,只在它额头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窄床被抬上了一辆车。阿黄追了出去,穿过院子,穿过葡萄架下那片落满枯叶的地面,冲出院门,跑到巷子里。那辆车的后门关上了,车窗玻璃是深色的,它看不见里面,但它知道老李就在里面。它跟着车跑。它跑得很快,从来没有这么快过,四条-腿-交替拍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跑过了巷口的老槐树,跑过了王婶家的院墙,跑过了它每天早晨都会停下来闻一闻的那丛野蔷薇。它的耳朵被风压得贴在脑袋上,舌头从嘴角伸出来,呼吸越来越急促,但它没有停。它看见那辆车的尾灯在巷子尽头亮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它追到巷口,站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辆车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融进了傍晚灰蒙蒙的天色里。它站在原地喘了很久,喘到嗓子眼里发出尖锐的哨音,喘到四条腿开始打颤,然后它慢慢地蹲下来,趴在马路牙子上,两只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它不知道该怎么办。它只知道,他还在那辆车里,那辆车还会回来。它决定就在这里等他。它等了很久。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橘黄色的光晕在夜色里洇开,像一个个悬在半空中的、永不落下的月亮。它看着每一辆经过的车,每一辆都让它竖起耳朵,每一辆都让它失望。那些车的引擎声都不对——不是那辆白色车的引擎声。它记得那个引擎声,低沉、均匀,排气管有个小洞,加油的时候会发出噗噗噗的杂音。它在无数个下午听过那个声音,每次听到都会从院子里冲出来,摇着尾巴迎接那个从驾驶座上走下来的佝偻身影。那个声音是它世界里最动听的音乐,现在它正在用全部的听觉去搜寻那段音乐,搜寻了整条街,搜寻了整座城,一无所获。

陈婶找到了它,用一根绳子套在它脖子上,把它拽回了家。它挣扎,四条腿撑在地上,脖子上的毛被绳子勒得立起来,但它挣不过一个成年人的力气。被拖回院子的时候它回头看了一眼巷口,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沙哑的哀嚎——它的嗓子已经叫哑了,声音裂成几瓣,像是从一面破锣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陈婶给它倒了一碗水,放在狗窝旁边。它没有喝。

第二天。

阿黄躺在老李的房门口,把鼻尖塞进门槛和门板的缝隙里。那块门板的下半截被老李的手推过无数次,上面留着一点极淡的烟草味,是经年累月的手汗和烟油渗进木头里养出来的气味,任谁都洗不掉。阿黄用鼻子死死抵着那道缝,每隔几分钟就深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从一个即将枯竭的泉眼里汲取最后一点活命的水。陈婶拿来的剩饭摆在院子里,一只橘猫跳上墙头,试探着朝那碗剩饭靠近。阿黄连动都没有动。那只猫它以前追过无数次,每次追到墙根底下还会对着墙头汪汪叫两声。但现在它不在乎了,猫要吃饭就吃饭,墙头要站就站,它不在乎。

它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门后面空了。那个会开门的人,那个开门的时候总会低头摸摸它脑袋的人,从昨天起就没有再回来。它等他回来开门。它等了一整天。

夜里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葡萄架上,打在院子里的铁皮水桶上,打在阿黄的背上。它趴在房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浇下来,把它半边身子的毛都打湿了,湿毛一绺一绺贴在后背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它没有挪地方。它觉得如果自己离开了这个位置,万一他回来开门的时候没有看到它,他会着急的。他以前就老为它着急——有一回它在巷子里追一只蝴蝶跑远了,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狗绳,脸都急白了,看见它跑回来,蹲下来一把抱住它,嘴里骂着“死狗死狗”,手却在发抖。它不想让他再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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