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6章 秋天的第一个忘记(1/2)
秋天是从老李的咳嗽声里来的。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时不时抖一下。每一声咳嗽从卧室里传出来,它的耳朵就往后背一仄,尾巴尖在地板上不安地扫两下。它不知道咳嗽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那声音从老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时候,老李整个人都会缩成一团,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捶了一拳。
昨天咳了一整夜。阿黄蹲在卧室门口,用鼻子拱开门缝,看见老李坐在床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床头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个影子比老李本人还要瘦。阿黄想进去,老李摆了摆手——“没事,阿黄,你睡你的。”阿黄没睡。它在门口趴了一整夜,每一次咳嗽声响起它就抬起头,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呜呜声。
今天早上老李起来得很晚。阿黄早就饿了,但它没有叫。它蹲在厨房门口等,等到太阳从东窗挪到西窗,才听见卧室里传来拖鞋蹭地板的声音。
老李走出来的时候,阿黄像往常一样迎上去,尾巴摇成一团黄色的旋风。老李低头看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然后说了一句话——
“饿了吧?等会儿给你弄吃的。”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不对,语气也没什么不对。但阿黄的尾巴停了。它歪着头看老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凑过去用鼻子蹭他的手指。
手指上是浓重的烟草味,和平时一样。但今天手指有点凉,比平时凉。
老李走进厨房,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阿黄跟过去,看见他抬起手去拿灶台上的狗粮袋子,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是忘了自己要拿什么。
“狗粮。”老李自言自语,“狗粮放哪了?”
狗粮袋子就在他面前。蓝色的袋子,上面印着一只金毛犬,已经用了大半年,袋子被阳光晒得褪了色。老李盯着它看了好几秒,才“哦”了一声,把袋子拿下来。
阿黄安安静静地蹲在厨房门口。
它不会数数,不知道什么是“几秒”和“好一会儿”的区别。但它的身体比脑子更早察觉到了一件事——老李和以前不一样了。不是咳嗽的那种不一样,是另一种。一种更安静的、更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老李身体里一点一点松开的不一样。
狗粮倒进碗里的时候洒出来几颗。老李弯腰去捡,动作很慢,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把狗粮捡起来放回碗里,又把水盆添满,然后扶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只是站着,什么都没做。
阿黄走到他脚边,把脑袋塞进他的手掌里。
“好了好了。”老李笑了一声,笑声有点虚,像风穿过空管子,“你吃吧。我去坐坐。”
他去了客厅。阿黄没有去吃狗粮,跟着他走出去。
老李坐在藤椅上。
那把藤椅比阿黄来这个家的时间还要长。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椅背上绑着一块旧毛巾当靠垫,坐垫上的藤条断了两根,露出系上去的。他在庙会上花一块钱买来的平安绳,卖绳的老太太说系在常坐的椅子上能保一年平安。老李买了两根,一根系在自己椅子上,一根系在阿黄的项圈上。
阿黄项圈上的那根已经褪成灰白色了。藤椅上的这根还是红的。
“阿黄。”老李喊它。
阿黄把脑袋从两个前爪之间抬起来,耳朵竖得笔直。
“过来。”
阿黄走过去,把下巴搁在老李膝盖上。老李的膝盖硬邦邦的,骨头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他的手指插进阿黄脖子后面的毛里,慢慢地挠,挠得很轻。这是他们之间的老规矩——老李挠阿黄的脖子,阿黄闭上眼睛,两个都不说话。
“阿黄啊。”老李又叫了一声。
阿黄睁开眼睛看他。
“你说,狗会不会做梦?”
阿黄歪了歪头。
“肯定会的。”老李自言自语,“你有时候睡着睡着腿就蹬起来了,嘴里还吧唧吧唧的,像是在追什么东西。追兔子?还是追隔壁那只花猫?那只花猫你别追了,它比你凶。”
他笑了一下,笑到一半被咳嗽截断了。咳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喘了一会儿,胸腔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我昨天梦见你奶奶了。”老李说。
“你奶奶”这个词阿黄听得懂。老李每次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会变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会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泛黄的相片,相片上有一个梳麻花辫的女人,眼睛弯弯的,下巴尖尖的,老李说她笑起来像春天的柳絮。阿黄没见过春天的柳絮,但它知道“你奶奶”是老李心里最沉的东西。
“梦见她在护城河边洗衣服。河水清得很,看得见河底的石头。她蹲在青石板上,拿棒槌敲衣裳,回头喊我——建国,把肥皂递我。”
老李的声音低下去。
“我走过去,她把肥皂接过去,手湿漉漉的。我说你手凉不凉?她说凉,你帮我捂捂。我把她的手握住,她就笑。笑的那个样子和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牙齿白白的,左边有一颗小虎牙。”
藤椅吱呀响了一声。老李换了个姿势,手从阿黄脖子上滑下来,落在椅子扶手上。
“后来我醒了。醒的时候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又深又乱,生命线在虎口处分了岔,断开一截又续上。那只手粗糙得不像样子,指节凸起,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油污。阿黄把鼻子凑过去,舔了舔他的掌心。
“醒了之后我就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老李说。
阿黄的舌头停在半空中。
“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麻花辫记得,柳絮记得,那个笑容记得。可她的眉眼、她的鼻子、她下巴上的那颗痣——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没有哭腔,比平时说话还要平稳。但阿黄觉得老李的声音里有比咳嗽更重的东西。它不会形容,只觉得自己胸口有个地方也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它把两只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伸长脖子去舔老李的脸。老李没有躲,任由它的舌头从下巴舔到脸颊。舌头热乎乎的,带着一股狗粮的咸味。老李闭上眼睛,一只手搂住阿黄的脖子,把脸埋在它肩膀的毛里。
“我这脑袋,不中用了。”他闷闷地说。
阿黄一动不动地让他抱着。它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每一次心跳和心跳之间那些断断续续的杂音。窗外的梧桐树落下一片叶子,叶子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窗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指甲盖大小的声响。
那天下午老李在藤椅上睡了很久。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拖鞋上。拖鞋是蓝色的塑料拖鞋,后跟磨歪了,鞋面上有阿黄留下的好几个牙印——那是它小时候磨牙留下的罪证。老李从来不舍得扔,说还能穿。
他睡觉的时候嘴微微张着,呼吸声比醒着的时候还要粗重,胸口起起伏伏,喉咙深处发出一些含糊的呢喃。阿黄不知道那是梦话还是咳嗽。它只知道要守着。
中间有一回老李忽然惊醒,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瞪得很大,四处张望。阿黄被吓了一跳,跳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他腿上,呜呜地叫着。
“阿黄?”老李低头看它,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哦,阿黄。是阿黄。”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我梦见你不见了。”他说,“我在巷子里找,挨家挨户敲门。有一家开门说看见你了,说有条黄狗往护城河跑了。我追到河边,什么也没有。河水是黑的,深得很,看不见底。我站在岸上喊你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了,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把阿黄的脸捧起来,两只粗糙的手掌夹着它的脸颊,把它脸上松弛的皮肉挤成一团。他看着阿黄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别跑。”他说,“别跑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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