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7章 重复的星期四(2/2)
“阿黄。”他忽然开口。
阿黄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
“你说这人啊,是不是跟这照片一样。日子久了就泛黄了,模糊了,看不清了。”
阿黄安静地看着他。
“我今天下午站在厨房里,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喂过你。”老李说。他的声音在电视机沙沙的背景音里显得很轻,轻得像梧桐叶落在窗台上。
阿黄的尾巴停了一拍。
“我蹲下来摸你的碗,碗是空的。我心想坏了,是不是忘了。给你倒了狗粮,你吃得很香。可后来我洗碗的时候发现垃圾桶里有一袋刚拆过的狗粮包装——我今天早上已经喂过你了。”
他低头看阿黄。阿黄也看着他。四目相对的时候,老李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没有落下来,只是蒙在那里,像冬天玻璃窗上结的雾气。
“你吃了两顿晚饭。你也不说。”老李扯了扯嘴角,“你是不是傻?”
阿黄把脑袋伸过去,舔了舔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舌头热乎乎的,在老李粗糙的指节上留下一道湿痕。老李的手没有动,就那么让它舔。他低头看着阿黄的脑袋,那一团黄茸茸的、被他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小东西,现在长得这么大了,脑袋沉甸甸地压在他膝盖上,像一块温暖的石头。
“你要是能说话就好了。”老李说,“你就告诉我,早上喂过了,水烧过了,药吃过了,今天是星期四不是星期三。你就不会搞混。”
他的手指摸着阿黄的耳朵。阿黄的耳朵是软的,耳根处有一小块疤痕,那是它小时候在垃圾桶旁和别的流浪狗打架留下的。老李的手指在那块疤痕上摸了摸,阿黄的耳朵本能地抖了一下。
“不过也没关系。”老李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你不用说,你在就行。”
藤椅吱呀了一声。穿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茶几上的旧报纸吹得哗啦一响。阿黄把脑袋从老李膝盖上移开,走到藤椅侧面,趴下来,把身体贴着椅腿。藤椅的腿是弯的,椅脚上那根红绳在风里轻轻晃动。
它抬头看了一眼老李。老李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的手指还搭在扶手上,拇指和食指之间空着一个圆——刚才阿黄的脑袋就在那里。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关了,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鸣。阿黄把下巴搁在地板上,闭上眼睛。
它梦见了第一次见到老李的那个傍晚。
在梦里,它是蜷在垃圾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墙缝流下来,把它的毛打湿成一绺一绺的。它又饿又冷,浑身发抖,连叫的力气都没有。然后有一道手电筒的光照进来,照在它脸上,它眯起眼睛,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蹲在垃圾桶旁边。
“咦?”那个黑影发出一个声音。
然后一只手伸进来。手很大,很粗糙,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那只手没有抓它,只是摊开在它面前,手心朝上,一动不动地等着。
它等了很久。久到雨声从哗啦哗啦变成淅淅沥沥。
最后它把脑袋放进了那只手掌里。
“跟我回家吧。”那个声音说。
阿黄的尾巴在梦里摇了一下。现实中,它趴在藤椅应一个只有它记得的声音。
那天深夜,老李从藤椅上醒来,发现阿黄不在脚边。
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手撑着扶手稳了稳身体。客厅里没有阿黄的影子,厨房里也没有,阳台上也没有。他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推开来——阿黄趴在床脚边,脑袋朝着他的枕头方向,身体蜷成一团。
老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阿黄背上的黄毛上。它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耳朵抖一下,像是在梦里追逐什么。
“睡这儿干嘛。”老李轻声说,“又不是冬天。”
但他的脚步很轻很轻,关门的时候只用了一根手指。
第二天早上,老李醒得比平时晚。阳光已经从东窗移到南窗,照在被子上,照在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睛,床头柜上放着闹钟——九点四十。他很久没有睡到这么晚了。
然后他看见了阿黄。
阿黄蹲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它的尾巴在身后缓慢而有力地摇着,每一下都带着风。它看见老李睁眼,耳朵蹭地竖起来,嘴里发出一声细细的、撒娇一样的呜呜声。
“饿了吧?”老李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然后他顿了一下。
“今天星期几来着?”
阿黄歪了歪头。
“算了。”老李笑起来,笑得咳嗽了两声。他掀开被子坐起来,两只脚在地上探拖鞋。阿黄已经把左边那只叼过来了,放在他脚边。拖鞋面上有一个牙印,是阿黄小时候咬的。
老李低头看着那个牙印,又看了看阿黄。阿黄正仰头看他,嘴巴微微张开,舌头耷拉在一侧,喘气的样子看起来像在笑。
“星期四。”老李忽然说,“今天是星期四。”
阿黄的尾巴摇得更快了。
其实老李也说不准今天是星期四还是星期五。但他穿上那只带牙印的拖鞋时,觉得自己说对了一件事——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阿黄把拖鞋叼过来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这四年里无数个早晨一样。
他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那壶灌好的自来水。他把煤气灶点着,蓝色的火苗舔着壶底。然后他打开橱柜门,拿出狗粮袋子。
这次他没有忘记放盐。
也没有往土豆丝里放酱油——虽然他今天根本没有做土豆丝。今天早上吃面条,清汤挂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蛋白给了阿黄,他自己喝了汤。
阿黄在厨房门口吃着蛋白,尾巴把地板扫得一尘不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背上的黄毛上,照在老***佝偻的肩膀上,照在那把藤椅空荡荡的坐垫上。
那些被遗忘的细节——烧了三次的水、放了两遍的盐、变成了酱油色的土豆丝——它们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堆在角落里,被一个毛茸茸的身体和一条不知疲倦的尾巴轻轻盖住。
藤椅下的落叶还在。
狗也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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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寄语
当记忆开始出现裂缝,日常变成了一面有了缺口的镜子——水烧了三回,狗喂了两遍,酱油代替了盐。老李在镜子里看见了越来越模糊的自己,而阿黄看见的是一个需要它叼拖鞋、舔手指、在床脚守一整夜的老人。它不纠正他,也不催促他。它只是把脑袋放在他手心里,像四年前那个雨夜一样。愿那些正在老去的人身边,都有一只不需要言语却什么都懂的阿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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