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7章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1/2)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十一月中旬,护城河边的柳树还没来得及落尽最后一批叶子,北风就已经裹着寒气灌进了这座小城的每一条胡同。老李住的这条巷子叫福兴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一片老式居民区,红砖墙上的水泥大多剥落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像老人脸上斑驳的老年斑。
阿黄趴在客厅的藤椅
藤椅是老李的。一把老式的竹藤躺椅,扶手处磨得发亮,坐垫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棉布垫——那是老李用旧衬衫改的,针脚歪歪扭扭,但洗得很干净。藤椅靠着客厅朝南的窗户,冬天的时候阳光可以从窗户斜射而来,照在垫子上,暖烘烘的。
阿黄喜欢待在藤椅
不是因为暖和——虽然确实暖和——而是因为那里有老李的味道。烟草味、铁锈味、还有那种说不清的、独属于老人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裹着它,让它安心。
老李现在就躺在藤椅上。
他今天的精神不太好。早上起来喝了半碗粥——是邻居王婶送来的小米粥,阿黄把碗里最稠的部分舔得干干净净——然后就躺回了藤椅上,一直没有起来。
他的咳嗽比昨天又重了些。
"咳——咳咳——"
声音从藤椅上传来,沉闷而嘶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声咳嗽都带着颤音,仿佛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震动。阿黄听到这个声音,耳朵会不自觉地竖起来,身体微微绷紧,但它不会立刻站起来——它学会了分辨老李的咳嗽。有些咳嗽只是清嗓子,有些咳嗽是感冒了,有些咳嗽是……它说不清楚,但它知道那些最深的、最久的、咳到最后会喘不上气的咳嗽,意味着什么。
它不知道"病"这个字,也不知道"医院"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当老李咳嗽成这样的时候,他的手会变得很凉,他的呼吸会变得很短,他的眼睛会眯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眼皮。
阿黄从藤椅
老李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胸口缓慢地起伏着。他的脸比夏天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也凹了进去,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他的头发全白了——以前鬓角还有几丝黑的,现在一根黑的都找不到了。
阿黄把脑袋凑到老李的手边,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的手指。
老李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睛。
阿黄又拱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
"嗯……"老李含糊地应了一声,手指微微弯曲,搭在了阿黄的鼻子上。
就是这个动作。
阿黄立刻安静下来,下巴搁在藤椅的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李的脸。那只搭在它鼻子上的手,粗糙、冰凉,但有一种让它安心的重量。它不需要老李说话,不需要他摸它的头,甚至不需要他睁开眼睛——只要这只手在那里,它就什么都不怕。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吹过巷子,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的喇叭声,还有楼下小卖部的收音机里放着的京剧唱段,咿咿呀呀的,听不清唱词。但这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像是被一层厚厚的棉花裹住了。
阿黄能听到的,只有老李的呼吸声。
那声音很轻,很浅,像是一根快要燃尽的线,随时可能断掉。但它一直在那里,一进一出,一进一出,规律而固执,像老李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的,但从不缺席。
阿黄闭上眼睛,把鼻子埋在老李的手掌里。
那只手上有烟草的味道,有肥皂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旧书页一样的味道。阿黄闻着这个味道,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是一块面团被温水泡开了,所有的骨头都化掉了,只剩下一团暖融融的肉。
它就这样趴着,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移到了墙上。外面的天色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阿黄不知道现在是上午还是下午,它只知道老李的手一直搭在它的鼻子上,没有拿开过。
直到那阵咳嗽又来了。
"咳——咳咳咳——"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老李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双手紧紧抓住藤椅的扶手,指节泛白。咳嗽声从胸腔深处翻涌而上,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力度,仿佛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硬生生地拽出来。
阿黄一下子跳了起来,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鼻子凑到老李的脸前。
老李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睁开了,但目光涣散,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他的嘴巴张着,大口大口地喘气,但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哨音——像是风从一条快要堵死的管道里挤过去。
阿黄急了。
它开始舔老李的脸。从额头开始,沿着眉毛、眼睛、脸颊,一路舔到下巴。它的舌头粗糙而温热,一下一下地,像是在用某种原始的方式帮他清理什么。
老李的咳嗽慢慢缓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身体重新靠回藤椅上,眼睛半闭着,目光终于聚焦在了阿黄的脸上。
"阿黄……"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又让你担心了。"
阿黄不叫"阿黄"的时候,老李的声音是平的、淡的,像白开水。但叫"阿黄"的时候,他的声音会微微下沉,尾音稍稍拉长,带着一种只有它才能听懂的柔软。
它用脑袋蹭了蹭老李的手心。
老李的手终于有了点温度。他慢慢地、费力地抬起那只手,摸了摸阿黄的头。
"没事了,"他说,"歇一会儿就好。"
阿黄不相信。
它从藤椅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又跑回来,在老李身边转了两圈,然后重新趴回藤椅朵竖得笔直。
它在等。
等下一次咳嗽。
等老李的手重新变凉。
等那个它说不清楚、但直觉告诉它很不好的东西——再靠近一些,或者走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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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多,门响了。
阿黄立刻从藤椅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不是老李的钥匙,老李的钥匙串上有一个铁环,开门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叮当声。这把钥匙没有铁环,转动的时候是闷的、钝的。
门开了。
是王婶。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那种阿黄很熟悉的表情——看到它的时候眼睛会弯一下,但弯得不彻底,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嘴角。
"哎哟,阿黄,想王婶啦?"她弯下腰,摸了摸阿黄的头。
阿黄让她摸,但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门外——它在找老李。
老李今天早上没有出门。他通常会在吃完早饭后去护城河边走一圈,大约半个小时,然后回来坐在藤椅上看报纸。但今天他没有去。阿黄在门口等了很久,等到了王婶,但没有等到老李。
"李叔呢?"王婶直起身,朝客厅里喊了一声。
藤椅上的老***抬了抬手:"这儿呢。"
王婶走进客厅,看到老李的样子,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
"老李,你这脸色……"她快步走到藤椅前,把手背贴在老李的额头上,"怎么这么烫?你发烧了?"
"没有。"老李摇了摇头,"就是有点累。"
"累?你这哪是累,你这是病了!"王婶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去医院看看,你就是不听。你看看你这手,凉得跟冰块似的!"
老李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像是想把所有的声音都关在外面。
王婶叹了口气,蹲下身,打开保温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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