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1章 南昌城下夜入敌营说降将(2/2)
沈砚之把礼帽摘下来,欠了欠身:“周旅长客气。汀泗桥是程振邦指挥的,我就是在旁边敲边鼓。”
“程振邦是你什么人?那是你老搭档了,谁不知道你俩从山海关起义就在一块儿干。”周耀祖把他让到沙发上坐,亲手倒了杯茶,“沈师长深夜造访,总不会是来找我喝茶的吧?”
沈砚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上好的婺源绿茶,水温拿捏得正好。“周旅长是明白人,我就直说了。南昌城被围了三天了,我的部队在城南、城东都摆开了。打,我肯定打得下来,无非是代价大小的问题。我算了一笔账——硬攻南昌,我大概要填进去一个团,你的守军得搭进去两个团。打完这一仗,我升我的官,你掉你的脑袋。孙传芳不会因为你守了南昌三天就饶了你,他只会嫌你守得不够久。”
周耀祖脸上的笑没变,但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沈师长,这话说得有点太直了。”
“直话才能谈出直结果。”沈砚之把茶杯放下,从内兜里掏出那封油纸包着的信,搁在茶几上推过去,“你先看看这个。看完再决定要不要接着跟我打。”
周耀祖把信拆开看了两遍。信是沈砚之写的,内容不长,就一页纸。大意是北伐军对待俘虏的政策写了几条——不杀俘虏,军官保留个人财物,愿意留的编入北伐军,不愿意留的发路费回家。信的末尾加了一句:“刘玉春守武昌四十三天,城破之后我们怎么对他的,周旅长可以托人打听。孙传芳怎么对刘玉春的,你也可以托人打听。”
周耀祖把信放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沈师长,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北伐军打完了南昌,下一步打哪儿?”
“打九江,打南京。打完了南京打徐州,打完了徐州打北京。”沈砚之没藏着掖着,“北伐是全国的事,南昌只是路上的一站。周旅长要是觉得替孙传芳守这一站有意思,那咱们就按没意思的路数来。你要是觉得这一站不值得搭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那咱们就换一种谈法。”
周耀祖站起来,在大堂里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停下来,扭头看着沈砚之:“我手底下一个旅,满编三千多人,实际上能打的不到两千。城里的粮食还够吃半个月,子弹还够守五天。孙传芳那边我电报发了三回,一封回电没有。”
“他顾不上你。他在九江被咱们打得焦头烂额,南昌对他来说就是个包袱,扔了可惜,背着又沉。”
“你倒是替我想得挺周到。”周耀祖苦笑了一下,“但有一条,我手底下这些兵,不少是山东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跟了我好些年。我要是不打了,你保证他们的安全?”
“你让他们把枪搁下来,走出城去,我的人列队迎接。愿意留的编入北伐军,不愿意留的发路费,枪照收,人放行。”
周耀祖又沉默了一阵。他坐回沙发上,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喝干了,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沈师长,我今天不答复你。你让我想一想,明天天亮之前给你回话。”
“行。”沈砚之站起来,把礼帽戴好,“我明天天亮之前不攻城。但过了天亮,我的炮兵就要试射了。周旅长,我话说在前头——试射是调炮,不打人。你看到炮弹落在城里的空地上,就知道我是认真的。”
周耀祖把他送到门口,忽然伸手拍了拍沈砚之的肩膀:“沈师长,你今天敢一个人进城来跟我谈,我周耀祖服你这条胆气。保定军校那会儿,教官说‘打仗要知己知彼’,你倒是把我也‘知’了个透。”
沈砚之笑了笑:“周旅长,我不光知你,我还知道你那两撇胡子是保定军校那年跟人打赌输了吧?赌输了不许刮,一直留到现在。”
周耀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胡子直颤:“这你都知道?谁跟你说的?”
“刘玉春。去年在政治部跟他下棋的时候他聊起来的。”
周耀祖送他到门口,叫了两个卫兵,吩咐道:“把沈师长送出城去,从西门走,别走错了门挨了枪子儿。”
沈砚之出城之后蹚着烂泥塘往回走,程振邦在战壕那边举着手电筒给他打信号,照了三下又灭了。沈砚之摸回战壕里,程振邦一把拽住他胳膊:“怎么样?谈成了没有?”
“他说天亮之前给回话。”
“你觉得他会不会降?”
沈砚之把沾满烂泥的皮鞋脱下来,拿干草擦了擦:“他十有八九会降。但这事儿还没完——他降了之后,孙传芳那边会有反应,咱们得提前防备着。”
程振邦点头,两个人蹲在战壕里把后续的部署大致捋了一遍。天快亮的时候,城头上忽然亮起了灯,三盏马灯挂成一排,在城楼上晃了三圈。那是约定好的信号——周耀祖同意谈判。
沈砚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对程振邦说:“你带人进城去接防。周耀祖的部队出城之后,你把他们安置在城东的旧兵营里,别打别骂,该给的粮食给足。我去旅部跟他签协议。”
程振邦咧嘴笑了一下:“你这张嘴啊,顶得上一个炮兵团。”
“光靠嘴不行,还得靠你们在城外围着。”沈砚之把礼帽重新戴好,往南昌城的方向走去。东边的天已经泛白了,城墙上的马灯还亮着,三盏一排,在晨雾里晃得跟星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