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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正月初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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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谢应府上设宴。

说是两家凑在一起吃顿饭,其实从辰时起,谢宅后厨便没停过火。辽东谢氏虽以医药传家,京中宅院却一点不冷清。谢应这一支在长安多年,亲眷、门生、学生、药铺掌事、太医署人来来往往,逢年节尤其热闹。

沈韫到时,谢宅前院已经停了好几辆车。

春芜扶她下车,低声道:“娘子,今日人好像比谢大夫说的多。”

沈韫看了一眼院门里传出的笑声:“他只说家中吃饭。”

春芜道:“谢大夫这人说家中吃饭,和别人说家中吃饭,像不是一回事。”

沈韫深以为然。

她进门时,谢夫人已经迎了出来,握住沈韫的手,先看她脸色:“沈娘子前几日是不是又睡得不好?”

沈韫还没答,谢长宁已从廊下过来。

“她除夕守岁后睡得晚。”谢长宁道,“正月初一又被裴蘅、姜无咎他们闹了半日,初二初三也没能好好歇。”

沈韫看他一眼。

谢夫人也看他一眼:“我问沈娘子,又没问你。”

谢长宁面不改色:“她自己说多半说睡了。”

沈韫道:“我确实睡了。”

谢长宁道:“睡了不到三个时辰。”

谢夫人忍不住笑:“你倒管得很仔细。”

沈韫神色很平,耳根却微微热了。

谢长宁替她解围似的,抬手接过她肩上狐裘,吩咐小厮挂到暖阁里。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谢夫人看在眼里,笑意更深,却没有再打趣,只牵着沈韫往里走。

堂中已经坐了不少人。

谢应坐在主位旁,正同崔寻说话。崔寻今日穿了件浅灰色新袍,手中捧着茶盏,许氏坐在谢夫人身侧,与谢白苏说着女医方子的事。崔嬷嬷没有入正席,只在屏风后坐着,谢夫人特意给她设了软座与暖炉,她推辞不过,也只好坐下。

谢白苏的两个孩子今日也在。

姐姐阿黎穿浅红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髻,眼睛又黑又亮;弟弟阿芦,穿青色小袍,手里抱着一只木头小马,跟在姐姐后头寸步不离。

沈韫刚一进来,阿黎便仰头同她打招呼。

“二舅母过年好。”

满堂一静。

谢长宁脚步顿住。

谢白苏扶额:“谢明黎。”

阿黎一点不怕,继续看沈韫,认真道:“阿娘说,舅舅终于有人要了。”

谢长宁闭了闭眼。

堂中先是极短的寂静,随即笑声一下炸开。

楼观笑得最响,拍着膝头,笑得几乎喘不过气。

“阿黎说得也没错。”楼观道,“仲达这个脾气,确实不容易。”

谢长宁淡淡看他:“姐夫今日少喝些。”

楼观立刻正色:“今日年节,两家同席,岂能少喝?”

谢白苏在旁边凉凉道:“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后来醉到抱着柱子叫它岳父。”

阿芦抱着木马,小声问:“耶耶,柱子是谁?”

这回连崔寻都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谢白苏的双胞胎妹妹谢辛夷也在席上。她与谢白苏生得相似,但气质更明快些,眉眼含笑,说话也更利落。她的丈夫卫歆是泾原军府掌书记,年纪三十上下,身形清瘦,言谈稳妥,眼神却很亮,像常年在军府案牍里磨出来的人。

卫歆见沈韫入席,起身行礼:“久闻沈大人清名,今日终于得见。”

沈韫还礼:“卫掌书记言重。”

谢辛夷笑道:“他从泾原回来一路念叨,说长安如今账册、军眷、女户、清田,件件都能见沈大人的手。今日见着真人,倒又文绉绉起来。”

卫歆道:“在外总要有些礼数。”

谢白苏道:“你们军府的人说话都这样?”

卫歆看了一眼谢长宁:“比不上仲达。仲达这样的大夫说话最省。”

谢长宁道:“省些好。”

沈韫坐在他身侧,听着谢家人你一句我一句,忽然有些新奇。

谢夫人看出沈韫在看什么,低声笑道:“仲达小时候话也少。旁人家孩子哭闹,他不哭,坐在那里看人。后来他兄长伯远说,这孩子是嫌我们吵。”

沈韫忍不住看谢长宁。

谢长宁面无表情地替她把面前那盏冰酪浆推远些,又换了盏热茶。

沈韫道:“我可以喝一点。”

“冷,而且太甜。”

谢辛夷在对面听见,啧了一声:“长宁,你如今倒很像阿娘。”

谢夫人笑着瞥她:“我可没有这样。”

谢长宁仍然不动如山,只把一碟清蒸鱼往沈韫面前挪了些。

许氏在旁边同谢夫人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没说话,脸上却都是明白的笑意。

宴席很快摆开。

谢家席面与沈家不同。沈家偏襄阳味,菜色厚重,肉多,汤浓,带汉水一带的烟火气;谢家则因辽东药路与京中医家往来,席间有鹿筋、参鸡、药膳羹,也有北地风干肉与泾原带来的酪饼。谢应又让人开了几坛好酒,说是营州旧友送来的,藏了七年。

谢长宁起初也没打算多喝。他酒量不差,与姜无咎不相上下,却素来克制。可今日架不住崔寻与卫歆一左一右。

崔寻平日温和,说话慢,喝酒却一点不慢。谢应与他这几日已经喝熟,见面先笑,开口就是“今日不许推”。

卫歆从泾原回来,军府里的酒桌本事也不弱,敬酒敬得极有章法。

谢长宁坐在中间,起初还能淡淡挡回去。

后来长辈们劝酒实在是招架不住,崔寻几次都把酒盏递到他面前了。

谢长宁沉默片刻,还是接了。

沈韫看着他。

他低头道:“只两盏。”

后来显然不止两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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