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端午悬艾承乡俗,阖家笑语盼行闱(2/2)
梅氏还特意蒸了几笼艾粿。
艾草切碎捣进米浆里,蒸出来是青绿色的,带点草香,吃了能祛湿,也图个端午应景。
端午一早,天还没完全亮,村里头便已经有人开门放艾。
先挂艾草菖蒲,再烧苍术艾草熏屋。
屋角、墙根还要撒一点生石灰。
等到太阳一升,妇人们便开始往盆里兑雄黄水。
不会喝酒的,就让大人用手沾着,在孩子额头上轻轻写个“王”字。
说是能避蚊虫,也能镇住热毒。
年纪小的孩子一个个老老实实坐着,额头上写完“王”字,便像被正式加了护身符似的,神气得不行。
严承豹照着镜面水看了一眼,故意把小胸脯一挺。
“俺像个大王。”
严承慧在边上笑他。
“你像个草包王。”
严承豹立刻炸毛。
“你才是草包。”
牛大花抬手就往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老实点。”
“端午这天不许乱打闹。”
院子外头,邻里之间也开始互相送端午节礼。
这地方一年三节最重。
春节、端午、中秋。
该送的礼,一样都不能少。
已经议过亲的,若还没成婚,逢端午要给岳家送粽子、咸蛋、蒲扇和布料。
没议亲的,也会端着两包粽子去给亲戚邻里转一圈。
村里人来人往,门口一上午没断过脚步声。
有人递来一篮咸鸭蛋。
有人送来两把新蒲扇。
还有人笑着提了半篮红枣,特意来问陆丹青。
“小案首,端午后就真要去考院试了?”
陆丹青点头。
“是。”
那人立刻笑。
“俺就说,这孩子是真要上去了。”
“不过别怕。”
“你年纪小,先去走一回,下一回就顺了。”
这话陆丹青听着,嘴里应着,心里却知道,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去试试。
连严家人也是。
严老头在吃早饭时,还特意叮嘱了一遍。
“院试和前头不一样。”
“人多,规矩也严。”
“你去就去,别慌。”
“咱们不指望你一下子真拿第一。”
“能把路走稳了就成。”
梅氏也跟着点头。
“考场里头冷的热的都有。”
“别逞强。”
“要是累了就歇一歇。”
“可别把自己逼坏了。”
严二江更是把事情说得很直白。
“你如今已经是府案首了。”
“不管这回过不过,名声都立住了。”
“人家也不会拿你当普通孩子看。”
“所以更不必急着证明什么。”
陆丹青听着这些话,低头喝了一口粥。
这粥是稀的,里头掺了点红薯和细碎的豆子。
热气腾腾,味道很淡。
可她心里却忽然又紧了一下。
因为她知道,家里人是真怕她压力太大。
他们都在劝她别想太多。
可她想得太多了。
她不仅想院试。
她还想二百两。
想杂交水稻。
想让严家以后不必再过那种一文钱掰成两半花的日子。
想让几个孩子真能去读书,不用总被人看轻。
想让陆光宗哪怕再坐稳县令,也不敢随便伸手。
想让自己以后每往上走一步,都踏得明明白白。
所以她一边答应,一边还是在拼命。
端午这天,她陪着严家人把该做的都做了。
午时一到,全家人又照着老规矩去采了午时水。
井水、河水都各取了一点,装进陶坛里,封好口,打算留着日后洗疮、泡药、备着驱热。
午后,几个妇人又上山采百草。
菖蒲、佩兰、薄荷、车前草、蛤蟆藤、艾叶、紫苏、鱼腥草,一样一样地往篮子里装。
采回来之后,煮成一大锅药汤。
晚些时候,大家脱了外衫,轮流用这锅药汤洗手洗脚。
小孩子最喜欢这个。
因为热汤一泡,浑身都舒服。
严承豹甚至差点抱着桶不肯出来。
“俺还要泡。”
牛大花一把把他拎起来。
“泡够了。”
“再泡你皮都皱了。”
陆丹青站在一边,闻着满院的药草味,心里也跟着安静了一些。
端午这一日,信江边果然热闹。
有人专门去看龙舟。
县里几个大姓宗族,连着划了好几场。
龙头前头插着红布,船身刷得鲜亮。
划手们赤着胳膊,喊号子喊得震天响。
岸边挤满了人。
货郎挑着担子卖凉茶、糖水、黄酒、香囊、五彩绳,还有刚出锅的角黍。
孩子们踮着脚,伸长脖子往水面看。
有人高喊一声,船桨齐落,水花扑得老高。
一时间,鼓声、号子声、叫好声,整个江边都像沸了。
陆丹青去得晚,没挤到最前头。
她站在后头,隔着人群远远看了一会儿。
只看见江面一条条龙舟,像真从水里冲出来的龙。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这地方的人活得很实在。
年年都要跟天争一口气,跟水争一口气,跟活命争一口气。
她也是。
她回到严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院里点起了灯,孩子们都还兴奋着。
大人们开始分粽子。
碱水粽剥开后,米粒透着黄亮,蘸点白糖,一口咬下去,糯得发黏。
腊肉粽更香。
红豆粽甜,孩子们最爱。
严三湖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把一只最大的咸蛋往陆丹青碗里放。
“你明儿要用脑子。”
“多吃点。考个好成绩回来。就算成绩不好,咱吃在肚子里也是踏实。”
这话听着笨,可陆丹青还是笑了一下。
她知道严三湖嘴硬。
可他是真在替她操心。
这一天过得很快。
快到像一眨眼。
可就在端午热闹刚刚落下去的时候,县里又传来一封书信。
送信的人是府城那边来的。
信封上盖着沈真石的私印。
陆丹青接过来,指尖轻轻一抖。
她拆开一看,里面写得很简短。
只有一句。
“院试前几日,务必来府城。”
“贡院外先集合。”
“我亲自带你认一遍号舍规矩。”
末尾还有一行。
“此回不许再说试试。”
陆丹青盯着那最后五个字,半晌没出声。
旁边的严二江一眼瞧见,便问。
“怎么了。”
陆丹青把信递过去。
严二江看完,眼神也沉了些。
“沈山长这是怕你紧张。”
“也是怕你头一回进贡院,规矩上出岔子。”
陆丹青点头。
“我知道。”
她其实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