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张伟坐轿车进轧钢厂!张建国抬头一看,儿子竟被厂长亲自陪着!(1/2)
清晨六点,一机部门口的风还有些硬。
张伟到的时候,调研队的人已经差不多齐了。
冶金部马代表披着一件旧呢子大衣,手里夹着文件袋,站在车旁抽烟。
郑国梁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嘴里骂骂咧咧,说早饭没吃够。
陆国平倒是精神,背着记录本和尺子,眼睛亮得像第一次出门的小学生。
周厂长也来了。
他不是来凑热闹的。
作为第一创汇机械厂厂长,他必须把厂里的态度摆出来:电烤箱新线要争,但不能乱争。
材料要抢,但不能胡抢。
兄弟单位支援国家重点创汇项目,不是上门打秋风,更不是去“打地主”。
临上车前,王莉莉从国子监那边赶来,递给张伟一个布包。
“里面是两个窝头,一包咸菜,还有妈塞的煮鸡蛋。”
张伟一愣。
“妈昨晚不是说鸡蛋留给张文张武?”
王莉莉看他一眼。
“她嘴上说留给孙子,早上四点多就起来煮了三个。张文一个,张武一个,剩下这个说给你。还让我告诉你,别在外头逞能,饿着肚子谈材料,谈出来也是虚的。”
郑国梁在旁边听见,嘿嘿一笑。
“张总工,刘大娘这话比我们厂党委会还管用。”
张伟把布包接过来。
“你回去跟妈说,我吃。”
王莉莉点头,又压低声音。
“保密提醒我和爸妈都听明白了。我家那边也知道分寸。你放心去,家里这头不乱说。”
张伟看着她。
“辛苦你了。”
王莉莉轻轻笑了一下。
“少说这种见外话。你在外头打仗,家里不能在后头漏风。”
这话不热烈,却比什么都稳。
汽车发动起来。
一辆伏尔加在前,两辆吉普在后。
那个年代,小轿车不常见。
尤其是伏尔加,车头一抬,街边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郑国梁坐在后排,摸着车窗边缘,嘴里嘀咕:
“娘的,坐这车去轧钢厂,感觉跟上门要账似的。”
周厂长瞥他一眼。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今天是四部委材料调研,是兄弟单位支援国家重点创汇项目。”
郑国梁嘿嘿一笑。
“周厂长,正式话您说,我嘴糙。我心里明白。”
陆国平在旁边兴奋。
“张总工,咱们第一站真去冶金部直属第三轧钢厂?”
“嗯。”
“为啥不先去轻工部配套厂?电烤箱不是还缺加热管、门封、旋钮吗?”
张伟看着窗外,声音不急。
“加热管、门封、旋钮都重要。但电烤箱首先是箱体。箱体薄板不过关,外壳温升压不住,表面处理不稳定,耐腐蚀差,后面全是空话。”
马代表在前排听见,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伟同志,你这话说得像干过钢厂。”
“没干过。”张伟说道,
“但看过返修记录。产品坏的时候,它不会按部门分责任。材料、工艺、装配、说明书,哪一环差,最后都算到产品头上。”
马代表点点头。
“这话顺耳。”
郑国梁咕哝:
“顺耳是顺耳,就是听着头疼。电饭锅还没彻底消停,电烤箱又来个钢材大坑。”
张伟看他。
“所以今天不是来要一车好钢回去就完。我们要看第三轧钢厂能不能稳定供料,能不能批次一致,能不能留样建档。”
陆国平立刻翻开本子。
“留样建档也要从钢材开始?”
“当然。”张伟说道,
“脚盆鸡商社现在拿质量抹黑我们,说协作厂一多质量就乱。
电烤箱从第一步开始,就要把材料批次、热处理、表面处理、出厂检验留住。
以后外商问安全,我们不是拍胸脯,是拿档案。”
郑国梁听得直点头。
“这就是先把裤腰带勒紧,免得人家扒裤子。”
周厂长咳了一声。
“老郑!”
郑国梁立刻改口。
“我的意思是,标准先立住。”
车里憋不住笑了一阵。
笑归笑,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趟不是游山玩水。
外头债务压力压下来,毛熊和东欧要看后续产品,脚盆鸡商社又在质量上使阴招。第一创汇机械厂要想从一口电饭锅,走到系列家用电热设备,就必须把材料、配套、标准、生产线一起啃下来。
第三轧钢厂的大门很快到了。
高大的铁门,两边墙上刷着大字标语。
门口有保卫科值班,看到前头的伏尔加和后头的吉普,先是一愣,随后赶紧上前。
介绍信递进去后,保卫员脸色立刻认真起来。
“四部委出口型家用电热设备材料与配套调研组?”
他念完,抬头看了一眼车里的人,立刻打电话通报。
不一会儿,厂里一行人从办公楼方向快步出来。
打头的是杨厂长。
第三轧钢厂的杨厂长,身材不高,脸上带着冶金口干部常见的硬气。
他不是那种见车就点头哈腰的人,可今天这阵仗,他也不敢怠慢。
一机部、冶金部、轻工部、外贸部,四部委联合调研。
再加上第一创汇机械厂最近在外贸口风头正劲,谁都知道这不是普通参观。
杨厂长上前,先和马代表握手,又和林向东派来的秘书确认了文件,随后看向张伟。
“这位就是张伟同志吧?久闻大名。”
张伟连忙伸出手,说道,
“杨厂长,打扰贵厂工作了。”
“这话客气。”杨厂长说道,
“国家重点创汇项目需要材料支援,我们第三轧钢厂能配合的,一定配合。但丑话也说前头,钢材不是说改就能改,产能、工艺、指标,都得看现场。”
马代表在旁边点头。
“杨厂长这话实在。今天就是来看现场,不是逼你现场拍胸口。”
周厂长也开口。
“杨厂长,我们第一创汇机械厂不是来抢料的。电烤箱项目还在试制论证阶段,先看材料条件,能做多少说多少,不能为了赶外贸把基础搞虚。”
杨厂长一听这话,脸色缓了些。
“周厂长这话我爱听。咱们冶金厂最怕上头一句话,
郑国梁忍不住接了一句。
“我们第一创汇机械厂也怕这个。外商可不管你钢厂还是机械厂,坏了都骂中国货。”
杨厂长看了他一眼。
“这位是?”
“郑国梁,第一创汇机械厂副厂长。”
“呦,说话挺冲。”
郑国梁咧嘴。
“生产口的,嗓门小了压不住返修件。”
杨厂长笑了一下。
“行,有点味儿了。”
一行人往厂区里走。
轧钢厂和第一创汇机械厂不一样。
这里更粗粝。
机器声沉,地面震,空气里带着铁锈、煤烟和热金属的味道。
不远处,钢坯被送进加热炉,红得像一截火。轧机一压,整条车间都跟着震。
陆国平第一次这么近看轧钢,眼睛都直了。
“乖乖,这比咱们装配线凶多了。”
郑国梁瞥他。
“少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你现在代表第一创汇机械厂,别丢人。”
陆国平小声回嘴:
“您第一次见不也得愣?”
“我愣也比你愣得稳。”
张伟没理他们斗嘴。
他看着钢板从轧机出来,又看着工人用钩子拨料、吊车转运,眉头微微皱着。
电烤箱需要的不是普通能弯能焊的板子。
它要耐热,不能一加热就变形。
要耐腐蚀,不能在潮湿环境放几个月就生锈。
要食品接触安全,不能因表面处理不当带出异味或有害残留。
要外观稳定,不能热一阵就起皮、变色、鼓包。
更要批次一致,不能今天这批能用,明天那批就掉链子。
张伟问杨厂长:
“贵厂现在薄板主要供哪些方向?”
杨厂长答:
“机械外壳、部分轻工器具、一般结构件都有。食品接触类、耐热外壳类,不算主流。你们这个电烤箱,要是只是壳子,普通板能做;要出口,还要长期受热,那就不能按普通壳子来。”
马代表插话:
“表面处理呢?”
杨厂长说道:
“有基础处理能力,但耐热涂层和食品接触安全这块,要看具体要求。我们厂能做一部分,可能还得和化工、轻工配套一起看。”
张伟点头。
“所以今天要先把材料指标拆出来。”
他打开文件夹。
“我们初步分五项,耐热变形、耐腐蚀、食品接触安全、外观稳定、批次一致性。每一批材料进第一创汇机械厂前,要有炉批号、轧制批号、表面处理批号、留样编号。”
杨厂长听到“炉批号、轧制批号”时,神色认真起来。
“你们一个小家电产品,材料追到这一步?”
郑国梁立刻说道:
“杨厂长,小家电也能砸国家牌子。脚盆鸡商社现在就在外头叨叨,说我们批量质量不稳。我们要是不从材料开始留档,以后人家挑刺,我们拿啥抽他脸?”
周厂长看了郑国梁一眼,觉得他今天话糙但没偏。
张伟接着说道:
“电烤箱如果出口,外商会问为什么外壳发黄,为什么边角生锈,为什么门体高温,为什么烤过食物有异味。这些问题最后都会回到材料。”
杨厂长没再轻视。
“走,先去薄板车间。”
薄板车间里,几个老师傅正在检查一批刚下线的板材。
张伟走过去,刚要看料,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了一声。
“老张!你咋在这儿愣着?杨厂长来了!”
张伟下意识转头。
不远处,一个穿着旧工装、袖口卷起的老工人正从设备旁抬头。
那人脸上有汗,手上还有黑灰。
正是张建国。
张伟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张建国也愣住了。
父子俩隔着一排板材,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张建国知道儿子最近忙,也知道儿子在一机部、第一创汇机械厂、清华之间跑。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张伟会坐着小轿车,跟着四部委调研队,进到他干了大半辈子的轧钢厂。
更没想到,杨厂长亲自陪着,冶金部代表、第一创汇机械厂周厂长、郑国梁一群人围着,而儿子站在中间,说的是材料指标、出口标准和国家信誉。
旁边几个工人也愣了。
有人小声问:
“老张,那是你儿子?”
另一个更直接。
“乖乖,张建国家小子现在这么大阵仗了?”
张建国脸一下有点热。
不是羞。
是局促。
老工人一辈子在车间里靠手艺说话,突然看见儿子以这种身份出现,心里又骄傲,又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站。
他下意识把手在工装上擦了擦,可越擦越黑。
张伟先走过去。
“爸。”
这一声不高。
可车间里不少人都听见了,目光立马集中了过来。
杨厂长一怔。
“张伟同志,这是……”
张伟说道:
“杨厂长,这是我父亲,张建国。老轧钢工人。”
杨厂长立刻上前。
“老张同志,原来张伟同志是你儿子?你可真是藏得深啊。”
张建国连忙摆手。
“杨厂长,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厂里普通工人。他是他,我是我。”
杨厂长笑道:
“普通工人?老张,你这话谦虚过头了。你在锻压和热处理那块干了多少年,厂里谁不知道?张伟同志今天来谈出口材料,你这个当爹的可不算外行。”
张建国脸更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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