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7章 七品(1/2)
船行了三天。
三天里,乌篷船沿江而下,途经两处渡口短暂停靠。
一处是荒野间孤零零的石砌码头,只有一间歪斜的茶棚;
另一处稍大些,有十来户人家聚居成村,岸边停着几条同样灰扑扑的小船。
灰斗篷人每次上岸都不多耽搁,添些淡水、买几捆干柴、再搬几袋粗米上船,前后不过两炷香的工夫便重新起锚。
陈砚始终待在舱中,趁停靠的间隙下船活动筋骨,再回船继续赶路。
船行过程中舱内逼仄,站桩不便,他便改为坐桩,脊背贴住舱壁,虚坐如高凳,意念从丹田沉向涌泉。
虽不如立桩猛烈,胜在细水长流,一天下来积累的酸胀感同样可观。
他的八极镇狱经验依旧有所提升,只是强度不高。
到第三天傍晚,船速渐缓,前方江面骤然开阔。
两岸的山丘缓缓后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连绵的房屋屋顶与密如蚁穴的舟船桅杆。
那是座大城。
灰斗篷人从船尾走入舱内,语气简短:
“到潭州了,在此换船,都起来活动活动,莫要腿麻摔进江里。”
众人陆续钻出船舱,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混合着鱼腥、煤烟、茶香与人潮汗味的喧嚣气息。
陈砚站在船头抬眼望去,只见码头栈桥延伸出数十条,密密麻麻的货船、客船、渔船挤挤挨挨泊在岸边,装卸货物的苦力扛着麻袋在栈桥上来回奔走,吆喝声此起彼伏。
岸上街道宽阔,铺面林立,比平江城热闹了不止一倍,而且街上时不时能看见身着深蓝短褂、腰间别着铁尺的巡捕,以及偶尔三两成行、披着白色短披风的身影。
那是教廷的底层执事。
潭州是南洲东南部最大的水陆枢纽。
北来的货物在此分装南下,南来的物资又经此转运北上。
铁脊堂的人把他们送到这里,显然是打算将他们混入更大的客流中,浑水摸鱼送往下游。
灰斗篷人在码头某处与一个穿靛蓝长衫的中年人接上了头。
那中年人袖口绣着一道暗纹,看不大清图案,说话时微微点头,随即抬手朝泊位深处一条大船指了指。
那条船比乌篷船大了三四倍不止,船身漆成深棕色,两侧开了两排舱窗,甲板上人来人往,看上去是一条定期跑南下的商客混装船。
蓝衫人朝众人招手:“上那条船,舱位已经订好了。路上要走两日,到了江州自然有人接应。”
众人沉默地穿过栈桥登船。
大船果然宽绰许多,底层舱房虽仍逼仄,好歹每人能分到一块铺板,不必膝盖碰着膝盖挤作一团。
陈砚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便是码头水景。
船工们在甲板上吆喝着收缆起锚,约莫半个时辰后船身一震,缓缓驶离泊位,沿着宽阔的江面继续南行。
大船比小乌篷稳当得多,陈砚坐桩也更为安稳。
沿途江岸的景色逐渐从丘陵转为平阔水乡,大片大片的稻田在两岸铺展,偶有村落点缀其间,白墙灰瓦,炊烟袅袅。
但田埂上三五成群的人影却少见农具,更多的是拄着棍棒守田的汉子,眼神警惕地盯着过往的船只。
陈砚将这些细节收入眼底,没有多言。
第五日清晨,船行至一片芦苇丛生的江段。
两侧水道收窄,芦苇高过人头,密匝匝连成一片,将江岸遮得严严实实。
船工们的吆喝声忽然压低了几分,有人快步从船头钻进舱内,低声说了一句:“前面有动静。”
舱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陈砚正闭目坐桩,闻言睁眼,透过舱窗向外望去。
江水在晨雾中泛着青灰色,数条窄长小船从芦苇深处无声无息地滑出来,每艘船上站着四五条汉子,手持长短不一的兵刃,船头一律涂着暗红色漆。
他们排成一道松散的弧形,不紧不慢地朝大船逼近。
水匪。
甲板上传来几声喝问,随即是短促的对话,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陈砚的目光落在那些红漆船头的排列方式上,心念微动。
那些船不是胡乱围堵,而是有意让出了一条水道,既不彻底拦死,也不完全放行,像是在等什么人出面。
陈砚并没有紧张,跑这种水路的都有自己的路子,但若真遇上水匪动手,他也会提升功法应付。
他一直没有提升功法,就是想着在到达江州前稳着点。
他正准备调动花盘本源,窗外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喊话。
那嗓音带着浓重的江浙腔,语速不快,吐字却清晰。
“江州雷家的船?”
甲板上有人应了一声。
随即又有一句更短的对话,隔着一层水雾听不分明,但话音落下的瞬间,原本缓缓逼近的红漆船头齐齐定住。
为首那条船上的人朝这边扬了扬手,那姿势不像挑衅,倒更像是致意。
几息之后,红漆船头缓缓调转,重新滑入芦苇深处。
水雾弥漫,很快便将那些船影吞没,江面恢复平静,只剩晨风拨动芦苇的簌簌声响。
甲板上的紧张气氛像潮水般退去,船工们重新吆喝起来,有人松了口气低声骂了句粗话。
陈砚缓缓将目光从窗外收回。
不出他的预料。
江州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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