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在数星星(1/1)
山顶的风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碎雪从岩面边缘卷起又落下。陆不凡站在陆星身侧,与弟弟并肩朝着同一个方向,没有转头,也没有开口。
你能感觉到它的情绪吗?他问。
陆星闭上眼睛又睁开,像在仔细辨认从深远处飘来的那道声音表层之下裹着的东西:它不着急。它知道我在这里,也知道我听见了,但它没有催我。它只是在等,像……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等门里的人自己走出来。
声音本身有变化吗?
有。之前在我脑子里响的时候,那个字后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但这次不一样了——这次那个字后面,跟着一阵很轻的暖意。像是风从地底下吹上来,裹着一点温热,拂过我的脸。陆星伸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无形的东西,它没有恶意。我能感觉到,它只是……孤独。
陈辛从背风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过来,站在两人后方半步处:孤独?几百年前被囚在监星里的东西,跟摇光星有感应,但它既不害人也不闹事,只是每隔一段时间试着喊个人过去陪它说话?
守者的日志上说,但没有说回应了会被吞噬或伤害。陆不凡缓缓道,他只说不要应。也许不应不是因为回应本身会带来危险,而是因为应了之后就会发生某件无法回头的事——比如打开了监星的锁,比如把那东西放了出来。而这个后果本身未必是坏的,只是不可逆。
陆星垂下手臂,转头看着兄长:我想再试一次。不应,但试着用摇光星的圣体去感应它的完整形态。上次我在山顶上听到的只有声音,但如果我能感知到它的轮廓,也许能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陆不凡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我就在你旁边。你感应的时候,我把手放在你后心。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把你往外拉,我就把你拉回来。
陆星转回去面向虚空的方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山顶的冷空气。他将双掌向前平伸,掌心朝外,摇光圣体的金光从指缝间渗出,在正午的日光中凝成七颗微小的星辰虚影环绕着他的手腕缓缓旋转。他放空了呼吸,将神识顺着那道呼唤的来路向前探去——像一根极细的线丝穿过层层叠叠的岩层和星光,向深远的黑暗中延伸。
陆不凡站在他身后,右掌贴住陆星的后心,感受着弟弟体内金光在感应过程中的波动。那道金光起初很平稳,像一盏静燃的灯;随着神识越探越深,灯焰开始微微摇曳,频率与远处地脉核心的脉动节奏逐渐吻合。
陆星的身体忽然极轻微地颤了一下。他掌心的七颗星辰虚影中有两颗同时亮了一瞬,又同时暗了下去。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放下手臂,转头看着陆不凡。他的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但眼底有一种奇异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令人在意的东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来形容。
是什么?陈辛在后头忍不住问。
陆星眨了两次眼,终于开口:它没有形体。我探过去的时候,触到的是一片开阔的空间,像一间极大的房子,里面空荡荡的,但房子四壁上有许多微小的光点在闪烁。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七星中的某个人——不是北斗七星的那些大星位,是主星之下的辅星。那些辅星的光芒隔一段时间亮一颗又灭一颗,像是有人在数着它们。
它在数星星?
在数。陆星的语气笃定,在数每一颗辅星出现又消失的节奏。那些光点闪烁的频率,跟地脉核心的脉动是一致的。它不是在呼唤我这个人,它是在找一个能感知到这种数星节奏的人——一个能替它把数到的结果记下来的人。
陆不凡贴着弟弟后心的手掌慢慢松开。他望着空旷的远方,山顶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白亮,将天地间的边界模糊成一片茫然的银灰。监星中囚着一个无形的存在,它不做任何伤害之事,只是日复一日地数着七星辅星的明灭,年复一年地等待一个听得懂的人来替它记录。
守者说的勿应,陆不凡低声说,也许不是怕回应会放它出来。而是怕回应之后,答应的那个人就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了。一旦你知道了它在数、在等,你就没法当作没听见。
陆星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山顶的风继续掠过岩面,将碎雪吹成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在两人周围。远处的地平线上,北斗七星的轮廓虽然隐在白日中不见,但陆不凡此刻隐约觉得——摇光星的地脉核心正将那些辅星的明灭节奏默默传递到监星深处,而监星中的那个存在,已经在此守候了不知多少个百年,像一个孤独的星象记录者,终年不休地注视着那些他从来看不见的星星。
他站了很久,然后把陆星的肩膀揽过来带他转身往山下走。下山的路积雪深厚,但骡子的蹄印踩出了一条窄窄的雪道。他边走边说:回石楼去。把你这次感应到的所有内容记下来,精确到每一次星辰明灭的间隔时长和频率变化。数星的人需要记录者,那我们就做这个记录者。
陆星跟上他的步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道往山下走,被山风灌了满口冰凉的空气还咧嘴笑了一下:那算不算应了?
陆不凡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算。但是应完了不跑。应完了站在原地把听到的东西写下来,这叫回应,不叫被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