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翟让知机(2/2)
他不得不承认,瓦岗在李密手里,和在他翟让手里,是截然不同的两样东西。
他的志向,从来只在这座寨子。
可李密的志向,在天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的烛火跳了又跳,久到单雄信忍不住想再开口。
然后他端起那壶凉透的粗茶,又抿了一口。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的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还有一种放下了千斤重担之后的轻鬆。
他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搁,站起身来。
“你们说得都对。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几分江湖人特有的爽快与坦荡,目光扫过面前这三张熟悉的面孔,语气忽然变得轻鬆起来,
“他李密有本事,有眼光,有手腕。这瓦岗寨在他手里,能做的事比我翟让大多了。他要天下,我就给他天下。他要寨主,我就给他寨主。”
“让了位,我还是瓦岗的人,还是跟著兄弟们一起喝酒吃肉。”
“不用再为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睡不著觉,不用再听那些谋士在我耳边念叨什么天下大势——你们知道我每次听他们说话有多犯困吗”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单雄信和徐世勣也跟著笑了起来,帐中那股凝重的气氛被冲淡了几分。
贾雄拍著桌子哈哈大笑:“大当家你这话要是让那些投奔的文人听见了,非得气得吐血不可。”
翟让將茶碗里最后一口凉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望著帐外隱约透进来的晨光:
“让了,瓦岗还是瓦岗。不让,瓦岗就是下一个洛口仓——外面的人打进来,里头的人先散了。我翟让这辈子没做过几件对的事,但这一回——让,就是最对的。”
次日清晨,翟让整了整衣袍,带著几名核心旧部,策马踏进了李密的大营。
帐中早已坐满了蒲山公营的核心將校,房彦藻、贾闰甫、邴元真、祖君彦等谋臣分列两侧,还有新附的各路小股义军首领,將帅林立,甲冑鲜明。
李密早已等在帐外。
他今日未著戎装,换了一身月白儒袍,发束青巾,看上去依旧是当年那个初入瓦岗时温文尔雅的书生。
远远望见翟让的马队踏著晨雾而来,他便快步迎上前去,步履轻快而恭敬,袍角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翟让刚翻身下马,李密已双手交叠额前,躬身一揖,声音清朗而恳切:“大当家亲自驾临,密有失远迎,还望大当家恕罪。”
翟让一把扶住他的手臂,粗糙的手掌在他小臂上重重拍了两下:
“玄邃,你我之间何须这些虚礼!我听说你昨夜又忙到后半夜——这满仓的粮要管,几十万流民要吃,你不累我都替你累。走走走,先进帐说话。”
他拉著李密的手腕便往里走,边走边回头打量了他几眼,嘖嘖摇头,“瘦了。这才几天工夫,下巴都尖了。我说你那些幕僚也该劝劝你,別整天把自己当拉磨的驴使唤。”
李密被他拉著手腕,亦步亦趋地跟著,闻言只是含笑摇头:“大当家说的是。只是这几日新军初编,琐事繁杂,一时抽不开身。等忙过这阵,密自当好好歇息。”
帐中早已备好了酒菜。
虽是军中粗宴,却也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燉羊肉,几碟醃菜,一壶新烫的热酒。
翟让大马金刀地往主位上一坐,拿起酒壶给李密和自己各倒了一杯,举杯笑道:
“来,先喝一杯!玄邃,这杯我得敬你——这些年咱们瓦岗跟朝廷打了多少仗,哪一回不是在山沟里钻来钻去、抢几个县仓就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拿下洛口做梦都不敢想。可如今,这座中原第一粮仓,真真切切地掛在咱们旗下了!这一仗,你是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