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徐教授的第三节课 一(2/2)
“他的原话是: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比两条等长的平行线更加相似了。“
“注意,他说的是‘相似’,不是‘完全一样’。”徐辰用粉笔轻轻点了点黑板上的等号,“这个措辞很有意思。因为从数学哲学的角度看,相等从来不是一个绝对概念。它几乎总是依赖于你选择忽略什么。”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所谓相等,很多时候不是‘没有差别’,而是‘差别不重要’。”
台下不少人眼神一动。
这句话,已经开始有点意思了。
尤其是那几个计算机学院学生,表情明显认真了起来。
因为这句话放在计算机里同样成立。
两个文件的哈希值一样,你就说它们“相等”;两个对象的内存地址一样,你说它们“相等”;两个神经网络在测试集上的输出分布几乎一致,你可能也会说它们“等价”。可这几种“相等”,显然不是一回事。
同样是程序员嘴里的“==”,在不同语言、不同类型系统、不同抽象层里,背后可能藏着完全不同的判断标准。
……
徐辰继续道:
“比如你们小时候学算术,会觉得‘1+1=2’是天经地义。”
“这当然没错。但数学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天经地义这种事,一旦换个世界,往往就没那么天经地义了。”
他没有再重复之前讲加法课时已经用过的模二、布尔代数那套例子,而是换了个方向。
他在黑板上写下两行。
一个是几何中的两个三角形。
一个是群论里的两个群。
“在初等几何里,你们会问两个三角形相不相等。后来你们学得更细,就会发现,‘相等’至少可以拆成好几层:全等、相似、面积相等、周长相等。”
“同样是‘一样’,标准一变,结论就可能完全不同。1872年,年仅23岁的菲利克斯·克莱因提出了著名的‘爱尔兰根纲领’。他干了一件什么事呢?他宣称,几何学研究的本质,就是在某种特定的变换群下保持不变的性质!”
“换句话说,克莱因直接用‘什么样的等号’,重新定义了‘什么样的几何’!你在平移和旋转下相等的,那是欧氏几何;你在投影下相等的,那是射影几何!”
“再比如代数里,两个群阶数相同,不代表它们相等;两个群写法不同,也不代表它们不一样。真正重要的是,它们的运算结构能不能对上。这就是所谓的‘同构’。在代数学家的眼里,只要两个结构同构,哪怕它们一个是用来转魔方的,一个是用来解多项式的,它们也是同一个东西!”
……
他转过身,看向全班。
“所以,当我们写下a=ba=ba=b的时候,我们到底在说什么?”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
这次的安静,不再是“这题不会”的空白,而是很多人真的开始顺着这个问题往里想。
徐辰满意地看了一眼台下的反应,随后在黑板上又写出一列符号:
=≡??~≈≡(odn)
“普通等号、恒等、同构、同伦等价、等价关系、近似相等、模同余……”
“数学家为什么发明了这么多种‘等号’?”
他用手比了个镜头对焦的动作。
“因为‘相等’从来不是单层的。它更像一组不同倍率的镜头。”
“你拿一副肉眼看,觉得两个东西差不多;换成显微镜,差别就出来了;再换一个研究目的,你可能又会说——算了,这些差别我不关心。”
“数学里的等号,本质上就是这种‘带目的性的忽略’。”
“你选择保留什么结构,忽略什么结构,这个选择本身,就决定了你在做哪一门数学。”
徐辰放下粉笔,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像是在给大家一点消化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