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车底人(2/2)
我看向魏直。
魏直笑眯眯地转过身。
“咱家年纪大了,眼神不好。”
燕小乙也转过身。
“我睡会儿。”
阿六更夸张,直接把两只眼睛捂住。
“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我嘆了口气。
萧令仪亲手解下我外袍,把赤色礼服交给秋棠收好,又从车驾里取来一件备用青袍。
她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半分旖旎。
可不知为什么,阿六捂著眼还在偷看。
我换好衣服,问他:“看什么”
阿六诚恳道:“小的觉得殿下其实挺关心公子。”
萧令仪看了他一眼。
阿六立刻补充:“关心证物。”
我觉得他进步很大。
至少现在会自己找补了。
魏直那边很快有內卫回报。
宫门外车道巡铺查到,尚衣局旧布车出宫后,確实未直接去慈恩寺,而是在清和义仓后巷停过一刻钟。
车夫换了人。
原车夫失踪。
押车的青禾也在那之后不见踪影。
换车后,旧布车去了慈恩寺。
半个时辰后,又有一辆水陆道场香灰车从慈恩寺出来,掛的是清和义仓供米牌。
那辆车现在正往城南走。
我问:“城南哪里”
內卫道:“看方向,像是去南粥棚。”
南粥棚。
我和萧令仪同时看向对方。
南粥棚是賑灾案最早的几个破口之一。
粥稀,帐满,人多,粮少。
现在香灰车往南粥棚去。
这不是绕路。
这是回窝。
我说:“青禾可能不去慈恩寺,她在南粥棚。”
魏直看著我:“沈大人要出宫”
“要。”
“陛下那边……”
“劳烦公公代稟。”
魏直眯眼笑了。
“沈大人今日还没谢恩。”
我也笑。
“公公,臣现在若去谢恩,长寧偏殿、旧衣房、西华门、清和义仓、慈恩寺、南粥棚的人,怕是都会替我谢。”
魏直低低笑了一声。
“这话陛下听了,多半又要说你放肆。”
“那公公替我说得委婉些。”
“比如”
“臣为陛下分忧,忧得来不及磕头。”
魏直看了我一眼。
“沈大人这张嘴,迟早要被人缝上。”
我认真道:“所以先查尚衣局。”
萧令仪原本冷著脸,听到这句,眼底终於有了一点极浅的笑意。
只一点,很快就没了。
魏直派人去回皇帝,同时调了一队內卫隨我们出宫。
出宫前,孙姑姑被送往偏殿看护,宋医官赶来接手。黄医丞、秦尚仪、刘承全被暂押长寧偏殿,韩尚服尸身封存,赤色礼服也作为证物送入宫中小库,由魏直亲自看押。
这样一来,宫里的线暂时不会被洗乾净。
我们可以去追城南。
马车驶出宫门时,阿六才终於敢大口喘气。
“公子,咱们是不是逃出来了”
我撩开车帘,看著宫墙渐渐远去。
“不。”
“那是什么”
“换个地方倒霉。”
阿六立刻闭上嘴。
车马一路往城南。
越靠近南粥棚,街上灾民越多。
有的人靠墙坐著,有的人端著破碗排队,有孩子趴在母亲怀里,眼睛大得嚇人。
这些人不知道宫里刚死了谁,也不知道先皇后的旧衣可能藏在哪里。
他们只知道饿。
飢饿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你跟它讲礼制,它啃你的骨头。
你跟它讲帐册,它咬你的肚子。
南粥棚外,今日人比前几日更多。
可棚里飘出来的粥香,却比前几日浓。
阿六闻了一下,惊讶道:“公子,今日粥好像稠了。”
我看著那口冒热气的大锅。
“出事的时候,粥总会变稠。”
阿六没听懂。
萧令仪已经看向粥棚后巷。
那里停著一辆车。
车上盖著灰布,旁边掛著一块牌子:
慈恩寺水陆香灰。
供米:清和义仓。
车夫不在。
青禾也不在。
只有几个粥棚伙计在往车下搬米袋。
我下了车,走过去。
一个伙计看见內卫,脸色一变,转身就想跑,被燕小乙一脚踹翻。
阿六下意识捂眼。
“燕护卫今天醒得挺快。”
我走到车旁,伸手掀开灰布。
车上堆著米袋。
米袋上压著香灰坛。
看起来很正常。
我让人搬开米袋。
车底露出一层木板。
木板上有新钉的痕跡。
燕小乙拔刀撬开。
木板
暗格里蜷著一个人。
不是青禾。
是个年轻男子,手背有疤,虎口很厚。
正是刘承说的那个“像宫女”的写字人。
他已经断了气。
喉间插著一根细针。
和旧衣房外死去的小內侍一样。
阿六脸色一白:“又死了。”
我看著暗格里的尸体,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死人手里攥著半张米券。
米券上盖著清和义仓的印。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小心取出来。
上面写著:
今晚子时,义仓清灰。
我抬头看向城南远处。
清和义仓。
终於轮到它了。
而就在这时,粥棚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駙马来了!”
下一刻,人群里不知谁先喊:
“就是他吞了賑银!”
一只破碗从人群中飞出来,砸在我脚边,碎成几片。
粥水溅到我的青袍下摆。
滚烫。
阿六嚇得脸都白了。
萧令仪却一步站到我身侧。
我看著突然躁动起来的灾民,忽然明白了。
他们把我从宫里引出来。
不是为了让我查清和义仓。
是为了让我死在灾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