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破碗(2/2)
这锅粥里,新米只在上层,
更有意思的是,锅边的米袋还没有完全收走。
我让阿六把米袋拖过来。
阿六很卖力,拖得满脸锅灰。
米袋一翻,袋口內侧露出一个印。
清和义仓。
人群有人认得这个印。
“义仓米!”
“清和义仓的米不是賑米吗”
“怎么前几日没有”
我提起米袋,给所有人看。
“今日这锅粥为什么稠因为有人临时送了几袋清和义仓的米来。”
人群安静了些。
“那不是好事吗”有人喊,“有米还不好”
我点头。
“当然好。可你们想想,清和义仓有米,为什么前几日不给偏偏今日公主来,駙马来,才送米”
没有人答。
灾民不是蠢。
只是饿。
饿极了的人容易被人煽动,可他们也听得懂最简单的道理。
我指向车底那具已经被內卫拖出来的尸体。
“这人从宫里跟著旧布车出来,死在运米车暗格里。他手里有清和义仓米券,背后写著今晚子时义仓清灰。”
这句话一出,人群彻底乱了。
“清灰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要把米烧了”
“他们要毁帐!”
我说:“我现在也想知道。”
那妇人抱著孩子,已经往后缩。
萧令仪忽然开口:“拦住她。”
秋棠立刻上前。
妇人尖叫:“公主杀人了!公主杀人了!”
人群又要动。
萧令仪声音压下去:“本宫若要杀你,不会等到现在。”
她看向我。
“孩子。”
我点头,走到妇人面前。
这一次,妇人还想躲,燕小乙手一抬,刀鞘拦住她的退路。
我蹲下,看著那孩子。
离近了,那股药味更明显。
不是粥味。
是甜腻的安神香。
我伸手探孩子鼻息。
还有气。
很弱。
我心里鬆了半口气。
“没死。”
妇人脸色大变。
“你胡说!我儿已经没气了!”
我看著她:“你很希望他死”
妇人张口结舌。
阿六立刻叫道:“你听!她就是心虚!”
我回头瞪他。
他再次捂住嘴。
萧令仪取出一枚银簪,递给我。
我用簪尖轻轻刺孩子指尖。
孩子手指一缩。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活的!”
“孩子还活著!”
宋医官不在,好在公主府隨车有医女。
医女上前查看后,道:“是被人灌了昏睡药,气息压住了。若再拖半个时辰,真要出事。”
妇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她忽然跪著往后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有人说只要抱著孩子喊冤,就给我两斗米!我不知道药会害他!”
人群一片譁然。
两斗米。
一个母亲抱著自己的孩子来做局。
听起来很可恨。
可我看著她瘦得凹进去的脸,又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饥荒最狠的地方,不是让人死。
是让活人用活人换粮。
萧令仪声音很冷:“谁给你的米”
妇人哭著从怀里掏出一张米券。
又是清和义仓。
背面写著两个字:
喊冤。
我接过米券,看著那两个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好,好得很。
清和义仓不止买宫门,不止送车,不止藏尸。
它还拿賑粮买灾民的哭声。
我站起身,看向人群。
“你们看清楚。”
我把米券举高。
“这不是我沈安给她的,也不是昭寧公主给她的。这是清和义仓的米券。”
人群里有人喊:“那你敢不敢开清和义仓”
这句话一出,周围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看著我。
阿六脸色瞬间白了。
“公子……”
我知道他怕什么。
清和义仓不是普通粮仓。
它名义上是民间义仓,实际有户部备案,有地方士绅捐粮,有寺庙功德供米,还有賑灾银转粮的帐。
没有圣旨,没有户部文书,一个监察御史擅开义仓,就是越权。
更何况,我现在还是駙马。
清帐会把话递到这里,终於露出真正的刀。
我不开,灾民会说我心虚。
我开,户部明日就能弹劾我擅动官粮、煽动灾民、抢义仓粮。
无论选哪边,都像死路。
我看向萧令仪。
她也看著我。
她没有替我做决定。
这就是她厉害的地方。
她知道这一刀必须我自己接。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开。”
阿六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人群也愣住了。
我看向刚才喊话的人。
“清和义仓今晚子时清灰,那我们不等子时。”
我转头看向燕小乙。
“带人去清和义仓。”
燕小乙点头。
我又看向萧令仪。
“殿下,借公主府护卫维持粥棚,不许伤民,也不许放走粥棚管事。”
萧令仪道:“秋棠。”
秋棠立刻应声。
我把那张写著“喊冤”的米券攥在手里,看著已经安静下来的灾民。
“你们要粮,我带你们去看粮。”
“你们要说法,我带你们去看帐。”
“但谁再拿孩子做刀,別怪我先折他的手。”
人群里没人说话。
不知谁先低下头。
然后更多人低下头。
他们不是服我。
他们只是太想知道,粮到底去哪了。
我转身往车上走。
阿六追上来,小声问:“公子,真开仓啊”
“开。”
“户部会咬死您的。”
“让他们咬。”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向南粥棚那口还在冒热气的锅。
“今日这锅粥,他们熬稠了。”
“我就让它稠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