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登闻鼓(2/2)
邓槐又道:“小臣还可证明,沈安今夜所查之帐,大多皆出自白芷之手。白芷本是户部罪帐房白嵩之女,与户部有旧怨。沈安借她之手偽帐,意图报私仇!”
白芷站在殿外证人列中,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冷了。
我都有点替邓槐担心。
白芷真要记仇,他以后下辈子的帐都別想好看。
郑怀恩这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本不愿相信沈大人会如此行事。可今夜沈大人擅开清和义仓、夜闯慈恩寺、私押户部官吏,確有越权之嫌。邓槐所言是否属实,臣不敢断言。臣只求陛下暂封所有证物,由三司会审。”
说得多漂亮。
他不说我有罪。
他说要三司会审。
听起来公正。
实际上,只要证物被重新封入三司,今晚我们一路抢出来的主动权就没了。
户部、中书、刑部、都察院,各方一搅,证物是不是原样,证人能不能活,谁也说不准。
王阁老终於开口。
“陛下,郑侍郎所言稳妥。賑灾银案牵涉民心,沈安又是駙马,身份特殊。若由他一人主审,难免有失公允。”
裴慎也缓缓道:“沈大人查案有功,也有锐气。但锐气过盛,容易伤案。三司共审,既可保沈大人清白,也可保户部不受无端攀诬。”
我看了裴慎一眼。
这话真是裴慎。
每一个字都像温水。
可温水里能煮死人。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爆了一下。
萧令仪忽然开口:“父皇,儿臣亲眼所见,清和义仓確有沙袋霉米,慈恩寺柴房確有关押灾民,南药棚確有昏睡人证。”
王阁老道:“公主殿下亲歷,自然不会妄言。可殿下也只是看见结果。至於结果由何人安排,仍需细查。”
萧令仪看向他。
“王阁老是说,本宫也被沈安骗了”
王阁老垂首。
“老臣不敢。”
我在旁边默默想。
他敢。
只是他说不敢。
皇帝终於看向我。
“沈安,你怎么说”
我出列,行礼。
“臣先认一罪。”
殿中许多人都看了过来。
阿六差点没叫出声。
皇帝眼神微动。
“何罪”
“臣今夜擅开清和义仓,夜入慈恩寺,追查南药棚,又入地下仓,確有越权。”
郑怀恩眸光微微一闪。
邓槐脸上也露出一点喜色。
我继续道:“但臣请陛下明察,臣越权,是为了救人。”
我抬头。
“清和义仓开仓前,灾民无粮。开仓后,假粮、霉米、沙袋在仓中。”
“慈恩寺柴房起火前,十四名灾民被反绑在內。若臣不闯寺,他们已经烧死。”
“南药棚十三人被灌合欢安息香与曼陀粉。若臣不追,他们已经病亡入档。”
“地下仓七名活口被水淹。若臣不下去,赵吉、灾民、库丁尸证,都会被清掉。”
我看向邓槐。
“邓书吏说臣偽造证据。臣想问一句。”
“若这些人都是臣安排的,那臣为什么要在他们死前救出来”
邓槐咬牙道:“你是为了做戏!”
“做戏”
我笑了笑。
“那我戏癮挺大。先让灾民饿半死,再关进柴房,点火烧,最后衝进去救。再让药棚给人下重药,眼看要死,再找宋医官救回来。再让地下仓放水,差点把我自己淹死。”
我看著他。
“邓槐,我若真这么会做戏,我还查什么案我去礼部排戏,兴许还能活得久点。”
殿中有人低头,像忍住了笑。
阿六也差点笑,笑到一半想起这是金殿,赶紧憋住。
邓槐脸色难看。
我转向皇帝。
“陛下,邓槐击鼓反告,臣不意外。真正让臣意外的是,他敲得太急。”
皇帝问:“为何”
“因为今晚很多证物还没来得及验完。”
我指向证匣。
“丁满仓肚中底根,药棚安神散,清和义仓米券,慈恩寺总簿,確实都能被他说成臣偽造。”
郑怀恩淡淡道:“沈大人自己也承认了。”
“臣承认它们可以被怀疑。”
我看向他。
“但有一样,邓槐偽造不了。”
郑怀恩眼神微动。
我抬手。
“传宋医官。”
宋医官被带进殿时,脸色比刚才更灰。
他今晚救人救到快虚脱,还被拖进金殿作证,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医官对病人的不满。
我假装没看见。
宋医官行礼后,我问:“宋医官,南药棚十三名灾民,所服之药为何”
“合欢安息香过量,兼曼陀粉少许。”
“与臣假病档上药方是否同源”
宋医官道:“药性相近,方尾避风、静声、暗灯之法一致。”
我再问:“这药服下后,人会如何”
“昏睡、气息微弱、反应迟钝。若剂量再重,可致人死亡。”
“能否装出来”
“不能。”
我看向邓槐。
“邓书吏,你说南药棚是我安排的。那我想问你,那十三名灾民身上的药性,是我什么时候安排他们提前吃下去的”
邓槐脸色微白。
我继续道:“他们从慈恩寺柴房转出,入南药棚,被你们写入静养病档。药已入腹,脉象在身。你可以偽造纸,可以偷盖印,可以写假调令。”
我指了指他。
“但你不能把十三个人的脉象临时偽造成同一套病档。”
殿里又静了。
这就是活证。
活人的脉象,比纸硬。
我再道:“更巧的是,臣今日入宫谢恩,长寧偏殿也给臣备了同一类安神茶。臣未饮,打翻了。茶水和南药棚药粉同源。”
皇帝看向魏直。
魏直立刻道:“长寧偏殿茶盏、湿衣、药渣皆已封存。”
我看向郑怀恩。
“郑侍郎,现在问题来了。”
“我若要构陷你,难道还提前在宫里给自己备一盏同源安神茶”
郑怀恩没说话。
邓槐脸色越来越白。
可还不够。
这些能证明药是真的,人是真的。
但还不能证明郑怀恩一定是主使。
我深吸一口气。
“陛下,臣请再传一人。”
皇帝看著我。
“谁”
“清和义仓帐房,赵吉。”
赵吉被带上殿时,是被两个內卫扶著来的。
他刚从地下仓捞出来,身上还湿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右手指节全是血。
他跪下后,身子都在抖。
我问:“赵吉,邓槐说清和义仓证据是我偽造。你可认得邓槐”
赵吉抬头,看向邓槐。
那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恨。
“认得。”
“他今晚可曾去义仓”
“去过。”
“做什么”
“清帐,灭口。”
邓槐厉声道:“赵吉,你受沈安胁迫!”
赵吉忽然哭了。
“我受谁胁迫我被你们关在地下仓,差点被水淹死!丁满仓为藏底根,把帐吞进肚子里!你说我受谁胁迫”
邓槐还想说话。
我打断他。
“赵吉,今晚邓槐带走了一只铁匣。里面有什么”
赵吉道:“郑房批药底票,义仓米券总根,还有……”
他忽然停住。
我看著他。
“还有什么”
赵吉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复杂的神色。
“还有一本小册。”
“什么小册”
“郑侍郎亲手写的……灾民折算册。”
殿中骤然一静。
郑怀恩脸色终於变了。
不是很大。
但够了。
我看向邓槐。
“邓书吏。”
“那只铁匣,现在在哪”
邓槐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笑了。
“你进宫告御状,总不会空著手来。若我猜得没错,你本该把铁匣交给宫中某个人,让它消失。”
“可你太急了。”
“登闻鼓一响,宫门封锁,你进来了,铁匣却未必送出去了。”
我转头看向皇帝。
“陛下,请封宫门,搜邓槐来时所乘车驾,及隨行之人。”
邓槐的脸,瞬间惨白。
郑怀恩猛地看向他。
这一眼,不像看证人。
像看一个没藏好刀的废物。
皇帝缓缓道:“顾行之。”
顾行之终於动了。
他只说了一个字。
“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