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断尾(1/2)
裴慎这句话说出来,殿里不少人都变了脸色。
尾巴。
断尾。
这两个字太直。
直得不像裴慎。
裴慎平日里说话,最喜欢绕。
一句话能转三道弯,听上去温和客气,回去想一夜,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推下井了。
可这一句,他没绕。
郑怀恩跪在殿中,抬头看他。
“裴大人何意”
裴慎温声道:“郑侍郎既说折算旧法出自中书旧库,总要有凭据。”
“臣有。”
郑怀恩从袖中取出一枚小钥。
“中书旧库调册,是臣当年奉命借阅。钥牌尚在。”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枚小钥上。
我看著它,心里却没有多少意外。
从慈恩寺佛龕暗格里翻出裴慎封泥的那封信开始,我就知道郑怀恩手里一定还有一刀。
这刀未必能救他。
但能拖別人下水。
清帐会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每个人都不是乾净的。
每个人也都不是完全的主子。
他们互相握著把柄,互相递刀,真到要死的时候,谁都想抓一个垫背。
裴慎看著那枚钥,神色不变。
“郑侍郎,钥牌这种东西,丟了可以补,偷了可以藏。你刚说自己的私记是遗失,如今又拿中书旧钥作证,倒是有趣。”
郑怀恩道:“裴大人不必急著撇清。承熙十四年,白嵩入户部核折粮旧帐,正是中书旧库调案之后。”
白芷猛地抬头。
承熙十四年。
她父亲死的那一年。
我看向裴慎。
裴慎仍旧平静。
王阁老忽然咳了一声。
“陛下,今夜已近天明。户部賑灾案牵涉清和义仓、慈恩寺、药棚,如今又牵出中书旧库。老臣以为,此案不可草率当殿结断。”
老狐狸出手了。
他不急著救郑怀恩。
他要的是拖。
拖进三司,拖进旧库,拖成一团泥。
一旦案子从户部賑灾变成中书、户部旧帐互咬,读者不,百姓就会看不懂。
百姓一看不懂,朝堂就能慢慢磨。
磨到证人死,磨到帐册丟,磨到所有人都说一句:
局势复杂。
我最討厌这四个字。
因为通常一说局势复杂,就是有人想把简单的罪藏起来。
皇帝没有看王阁老。
他看著郑怀恩。
“郑怀恩,你承认清和义仓、慈恩寺、南药棚、地下仓皆由你监管失职”
郑怀恩伏地。
“臣认失察之罪。”
“你承认户部右侍郎房印记出现在米券、药票、功德帐中”
“臣认用印失管之罪。”
“你承认邓槐、马成皆为你户部賑灾房下属”
“臣认。”
“你承认江北賑灾银有亏空”
郑怀恩沉默了一瞬。
“臣认户部核查不严,致賑银流向不明。”
皇帝眼神冷了。
“賑银流向不明”
郑怀恩伏得更低。
“臣有罪。”
他还是不认贪墨,不认害民,不认清帐会。
可他认了够多小罪。
这些小罪足够让皇帝拿他,却不足以马上定他满门抄斩。
他在给自己留命。
也在给背后的人留时间。
皇帝缓缓道:“夺郑怀恩户部右侍郎印,收押內狱。”
殿中一静。
郑怀恩叩首。
“臣领罪。”
他声音竟然平静了。
像早就知道会到这一步。
我看著他,心里反而更沉。
他太平静了。
这不像一个被当殿扳倒的人。
倒像一个完成了某种任务的人。
邓槐忽然叫道:“陛下!郑怀恩不是失察!是他主使!是他让我们拿灾民入帐!是他……”
皇帝冷冷看他。
邓槐声音一滯。
皇帝道:“邓槐助紂为虐,偽敲登闻鼓,构陷朝臣,押入內狱,另审。”
邓槐瘫倒在地。
他大概终於明白。
供出郑怀恩,不等於自己能活。
他手上也有人命。
不过我看著他,並不觉得痛快。
这种人可恨。
也可悲。
可再可悲,该还的帐也要还。
马成、卢文敬、明觉、赵吉等人也被一一暂押或保护。
宋医官和白芷留下整理药证与帐证。
皇帝又下令,清和义仓即刻由都察院和公主府共同看守,真粮先行賑济,户部不得单独调拨。
这道令一下,郑怀恩脸色才真正变了一点。
因为这不是只拿他。
这是把户部在江北賑灾银上的手,先砍掉一截。
王阁老终於皱眉。
“陛下,公主府参与看守义仓,恐有干政之嫌。”
萧令仪看向他。
我以为她会回击。
没想到皇帝先开口了。
“朕准的。”
三个字。
王阁老只能低头。
“老臣遵旨。”
皇帝又看向我。
“沈安。”
“臣在。”
“賑灾银案未结。郑怀恩虽收押,但賑银流向、永丰票號、慈恩寺功德总帐、中书旧库,都要继续查。”
我心里嘆了口气。
果然。
案子不是结束。
是升级。
我行礼。
“臣遵旨。”
皇帝看著我,忽然道:“你今日新婚谢恩,还未谢。”
殿中气氛有一瞬诡异。
我也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完全忘了这件事。
我今天原本是来谢恩的。
结果谢著谢著,谢出义仓沙袋、慈恩寺火、南药棚昏药、地下仓死人肚子里的帐,最后还把户部右侍郎送进了內狱。
这谢恩的方式,確实有点別致。
阿六在我身后小声道:“公子,您这恩谢得真费人。”
我差点没绷住。
皇帝看向萧令仪。
“昭寧。”
萧令仪出列。
“儿臣在。”
“今日之事,你做得不错。”
萧令仪垂眸。
“儿臣不敢居功。灾民未安,旧案未明,儿臣有愧。”
皇帝看著她,神色有一瞬很复杂。
像欣慰。
也像愧疚。
我忽然想起那件先皇后的旧衣。
想起长寧偏殿,避风、静声、暗灯。
皇帝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看见萧令仪今日这样,会不会想起当年的先皇后
我不知道。
这种时候,我也不敢问。
皇帝最后只是道:“你们回府歇息。”
歇息。
多么奢侈的两个字。
我觉得我现在站著都能睡著。
可我也知道,回府后未必能睡。
郑怀恩被押下去时,从我身旁经过。
他停了一下。
禁军按住他。
他却只是看著我,轻声道:“沈安,你贏了吗”
我看著他。
“至少你输了。”
他笑了。
“我输了右侍郎印,输了邓槐,输了义仓,输了药棚。”
他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清。
“可你知道,谁贏了吗”
我皱眉。
郑怀恩看向裴慎,又看向王阁老。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