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第一个机会(2/2)
御马监是內廷实权最重的衙门之一,现任提督太监海大福是皇后的远亲,而海大福的副手正是郑和。
郑和是赵高的旧识,同批入宫,同在內务府熬过杂役房,又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陛下若真把某个皇子放进御马监,郑和的位置就会变得极其敏感。
他不能推荐大皇子,也不能推荐二皇子。
那会暴露他在皇子之间的倾向。
他只能站在陛下的角度,给出最稳妥的答案。
“陛下,御马监事关禁军军械粮草,乃內廷重器。”
“奴才以为,无论哪位殿下入御马监歷练,都应配一位老成持重的提督太监从旁协助。”
“海公公年事虽高,但经验丰富,正好可以替殿下把住关窍。”
周乾不置可否,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赵高这句话答得极巧妙。
不推荐任何人,却推荐了海大福。
海大福虽是皇后的远亲,但在內廷中没有明確的皇子倾向。
让他留在御马监协助任何一位皇子都能保证平稳过渡。
更重要的是,海大福是郑和的顶头上司,若皇子入御马监,海大福便是挡在郑和前面的一堵墙。
这堵墙既能保护郑和不过早暴露,也能確保无论哪位皇子入御马监,都不会轻易拉拢郑和。
“你倒是会打圆场。”周乾笑了笑,將茶盏搁下。
“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觉得陛下既然问了,便是心中有数。”
“奴才不过是顺著陛下的心思猜个大概,猜对了是陛下教导有方,猜错了是奴才愚钝。”
周乾从案上拿起另一份奏章翻开,硃笔蘸墨在奏章末尾写下几个字,然后將奏章合上。
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朕当年出宫开府时才十四岁,太傅还没入朝,太尉还在北境打仗,朕身边只有几个老太监,一个能用的朝臣都没有。”
赵高端著茶壶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当然知道这段往事。
周武帝是世宗皇帝第八子,生母早逝,母族式微,在世宗诸子中毫不起眼。
当年世宗迟迟不立太子,诸皇子爭得你死我活,谁能想到最后登基的竟是那个谁都看不上的老八。
他更知道周武帝这段话里的深意。
陛下不是在回忆过去,是在拿自己当年的处境,和几位皇子做对比。
“陛下当年……”他轻轻放下茶壶,声音压得比方才更低了些,语气却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更郑重,“靠的是自己。”
周乾抬起眼看著他。
目光中的疲惫不知何时已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歷经风浪后的沉稳。
沉默了很长时间,他才缓缓开口:“朕是靠了自己,但朕也靠了几个忠心耿耿的奴才,赵高,你觉得三皇子如何”
“陛下,奴才不敢妄议皇子。”
“朕让你说。”
赵高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將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全部收敛乾净。
他开口时声音平稳而审慎,像是在踩一道极窄的独木桥:“三殿下……这几年在宫中年节朝贺、祭祀大典上,奴才曾远远见过几面。”
“三殿下礼数周全,进退有度,从无逾矩之举。”
“只是三殿下素来低调,朝臣中少有与他走动者,这既是三殿下的短处,也是三殿下的长处。”
“哦”周乾挑了挑眉,“长处怎么说”
“陛下方才说,当年太傅尚未入朝、太尉远在北境时,陛下身边只有几个老太监。”
“那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陛下,但正因为没有人看好,陛下才能在不被瞩目的时候从容布局。”
“三殿下如今的处境,与陛下当年颇有几分相似,无人看好便无人提防,无人提防便无人掣肘。”
“陛下若觉得三殿下是可造之材,给他一个机会便是,若觉得还欠火候,再磨两年也无妨。”
“只是……”他故意停住,没有往下说。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若给了三殿下机会,便等於告诉所有人,圣心未定,诸皇子皆有机会。”
“这既会激励大殿下和二殿下更加勤勉,也会让那些暗中观望的势力继续观望,不至於过早押注,於陛下而言,这是最大的主动。”
周乾沉默了很久,久到赵高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周乾忽然笑了,那笑容一闪而逝,却比今晚任何一次都更真实:“陈矩说你心思縝密,王錚说你眼光长远。”
“他们都没看错,你说得对,朕不能让他们停下来等,得让他们动起来。”
“司马烈的摺子,朕批了,至於这些皇子,是该给他们找点事做,不能光在宫里头养著,让他们好好干,朕看著呢。”
他说著將批好的奏章推到案角,又拿起另一份翻开。
赵高端起茶盏递到他手边,他接过去喝了一口。
又低下头继续批阅奏章,仿佛刚才那段关於皇子布局的对话不过是批阅奏章间隙的閒谈。
但赵高知道那从来不是閒谈。
他重新退到一旁垂手侍立,目光落在案头那摞批好的奏章上。
户部尚书的摺子被单独抽出放在最上面,陛下方才说“批了”。
这意味著兵部尚书司马烈和礼部尚书孟彦伦联名提议给皇子安排实务的摺子,將很快批红下发。
大皇子和二皇子各有去处,而御马监的位置,陛下没有明说,但也没有否认。
三皇子周瑛,这个在所有皇子中最不起眼、最被忽视的存在,即將迎来他的第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