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两盏灯(2/2)
陈瑜蹲在椅子上,一只脚搭着桌沿,手里捏着第三封信。
信纸的边角叫他捏得皱皱巴巴,跟腌过的菜叶似的。
头一封是李芸舒三天前寄来的,末尾偷偷画了个针尖那么大的小凤凰,那是只有两人才晓得的记号,上面写着:“夹击的地方十有八九就是宁海卫。萧远往东边压过去,我派海上线人去蹲点,谁先查出来算谁赢,输了的请喝烧刀子。”
他看见那小凤凰的时候笑了一下,手指肚在上面蹭了一蹭,画得挺像的,比去年第一次画的时候圆润了不少。
第二封是赵安半个时辰前递过来的。纸糙得磨手,蝇头小字挤在角落:“阿古拉往后撤了三十里,却偷偷派了二十个精悍斥候往东去了。”
“弟兄们跟到半道跟丢了,只捡着一块马蹄铁,玄铁打的,只有他亲卫才配用。那帮人太贼,不敢跟太近怕惊了他们,只能先撤回来报信。”
陈瑜把第二封信翻了个面,背面空着,他把那行“玄铁打的”又看了一遍。
玄铁马掌在草原上稀罕得很,只有呼衍赤的亲卫才舍得用,阿古拉接手之后应该剩不了多少。
他能把这个东西拿出来给斥候用,说明他手上还有底子,至少短时间里不缺铁。
这跟“缺粮少马”的对不上号。
陈瑜把信搁下,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单独抽出来放好,像账房先生往空格里搁了一枚铜钱。
第三封是萧远刚从幽州甩过来的急报:“宁海卫城外官道上有很重的车辙印子,深得能埋进半只脚。末将亲自带人蹲了半天,数出三十七条不同方向的车辙,最少有二十辆重车在最近三天之内进出过那个破地方。”
“这种穷得连耗子都搬家的破地方,哪来这么重的货?末将已带三千骑兵压到城西六十里,就等你的话了。”
三封信往桌上一摊,陈瑜摸出一根干草叼在嘴里,嚼得发苦。
阿古拉这小子比他叔叔呼衍赤奸猾多了。
呼衍赤不过是个愣头青,只会举着刀往蓟州城墙上撞;这货更像阴沟里的老鼠,硬骨头不肯啃,专找没人留意的缝子钻。
宁海卫那破地方,说出去都没人信,巴掌大的卫所,两百驻军里还有一半吃着空饷,水师满打满算只有三条破船,加一起还没他带出来的禁军多。
可正因为没人把它当回事,它才最要命。
一旦被撕开口子,倭寇从海面上岸,阿古拉从北边往下冲,两股汇到一处,大乾东半边怕是要被撕出一个血淋淋的豁口来。
“操。”陈瑜把嘴里那根干草吐出来,从椅子上跳下,提笔回信。
给萧远那封只撂了一句:“再往东边压二十里,先摸清那城里藏着多少鬼,别露了馅。车辙的事我另外查,你不用管,只管盯住城门口。”
他写完把信纸吹干折好,又抽了第二张纸给赵安补了一句:“那玄铁马掌的事继续查,阿古拉手上还有多少铁,从哪来的,查清楚。这事比盯阿古拉本人还急。”
给李芸舒那封,前头正事写了两行,后头又歪歪扭扭补了小半行:“你要是再这么熬下去,那张脸可就要凹成核桃了。韩韬那酒钱早准备好了,等完事了带你去吃海鲜。”
“你可别自己偷偷摸过去先尝了鲜,那不算数的。对了,舟山那边两艘重船的事我也看见了,等我这边查清楚阿古拉手上的铁从哪来,两件事一块儿对。你先别急着动手,等我消息。”
他写完信,把笔一搁,看了一眼窗外。
蓟州城头的灯火在夜风里晃了一下,风比前几夜凉了些,入秋之后,草原的风一天比一天硬。
他站了一会儿,把三封信折好收进怀里,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亲兵推门进来,陈瑜把信递过去:“京城和幽州各一封,八百里加急。给蓟北货栈赵掌柜送一封,亲交本人手里。”
亲兵接了信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越来越远,最后融进夜风里。
陈瑜回到桌子前面坐下来,把桌上那盏油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灯芯跳了一下,他盯着地图上宁海卫那个位置,手指在城字上敲了两下。
他把灯往那个方向偏了偏,灯光照着一小块海面。
然后他又拿起了赵安那封信,翻开背面,在空白处用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像是在记一个还没写下来的数字。
他划完把信纸合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可眉头还在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