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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 她是我闺女,死也是我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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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兰在程家湾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把顾家的情况看了个通透——

从早到晚,她那双从纺织厂的流水线上练出来的眼睛,像把尺子一样把顾家上上下下量了一遍。

老太太王桂芳——偏心偏到了骨头缝里。灶房里煮的白麵疙瘩汤是给顾砚春一家的,

顾砚秋那边只有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谷糊糊。甚至那苞谷糊糊都不是家里主动给的,是顾砚秋自己用工分换的口粮。

大儿子顾砚春——

霸占著家里三间正房中的两间,偏房一间归了老两口,最西头那间漏风的柴房才是顾砚秋的全部地盘。田地分工也不对劲——

家里那三亩好田全记在顾砚春和顾德厚名下,顾砚秋只分到了半亩山坡上的薄田,种什么死什么。

孙秀芬——精明得连苍蝇飞过来都要掂量一下公母。每天早上灶房的烟一冒,她就蹲在灶房门口“看著”,谁多舀了一勺粥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这个家——对顾砚秋父女来说,比外面的天还冷。

第二天晚上,念念在灶台前面洗碗。

六只碗——是王桂芳一家、顾砚春一家吃完了让她洗的。顾砚秋去大队仓库还没回来,打穀场那边在清点年前的物资,干到天黑才收工。

念念把碗一只一只地刷乾净,码在灶台上。

水是井里打的,冰凉刺骨。

她的手泡在水里,指头肿成了萝卜条,冻疮裂开了口子,渗出一丝丝粉红色的血水。

但她没有吱声。

李慧兰站在灶房门口,看著那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小身影蹲在水盆前面,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四岁半的孩子。

她的眼眶又红了。

她转身走到院子里。

顾砚秋刚进院门,肩上扛著一捆柴,棉袄上全是碎木屑和灰。

李慧兰拦住了他。

“砚秋,我有话跟你说。”

两个人站在院墙根底下。

北风颳得旗杆上的红布“噼里啪啦”地响。

李慧兰开门见山——

“念念跟你在这里,受苦。”

顾砚秋没说话。

“你自己看看——你那间屋子,墙裂了缝,门关不严,连个像样的灶台都没有。孩子身上的伤还没好,每天扫院子、餵鸡、洗碗,冻得手都烂了——”

“我知道。”

顾砚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我在省城有个同事,姓陈,夫妻俩结婚十年了没有孩子。

人好,条件也好——在百货商店当柜檯组长,一个月四十二块钱的工资。她看了念念的事,说愿意收养——”

“不行。”

顾砚秋连犹豫都没有。

“你听我说完——”

“不行。”

李慧兰深吸了一口气:“你拿什么养你自己一天六个工分,折下来够几斤粮食

孩子正在长身体——你看看她那个样子——

瘦得风一吹就要倒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

“她是我闺女。”

顾砚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不是冲李慧兰吼,是冲自己吼。

“她妈把她託付给我了。死之前——最后一口气——把她託付给我了。”

他的眼睛红了,嗓子里像卡了一块铁。

“她走了一百多里路来找我。她从棺材里爬出来找我。”

“我要是把她送人——我不配活著。”

院墙根底下安静了。

北风呜呜地刮。

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堵巨大的墙。

李慧兰看著顾砚秋的脸。

那张脸被风颳得通红,嘴唇乾裂出了血口子,胡茬好几天没颳了,乱糟糟地扎著——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两天前,她第一次看到顾砚秋的时候,那双眼睛是灰的。

像两滩死水。

现在——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里有火。

很小的火。

但在烧。

李慧兰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很多话——说你醒醒吧、说你凭什么、说你看看自己什么样子。

但她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想起了宋婉清。

宋婉清在信的背面写著——“他是个好人,只是被家里伤透了心才变成那样。”

她信了她的丈夫。

到死都信。

就像念念信她的爸爸一样。

李慧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从棉大衣內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五十块钱。”

她把信封塞进了顾砚秋的手里。

“给念念买身新棉袄。买双棉鞋。別让她的脚再冻了。”

顾砚秋低头看著手里的信封,手指颤了一下。

“李姐——”

“別叫我李姐。”李慧兰板著脸,但眼眶发红,“我跟婉清一个车间干了三年。她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她的孩子——我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顿了顿。

“但砚秋——你给我记住——这孩子要是再受了什么罪,我李慧兰不会饶你。”

说完这话,她转身走了。

走进灶房,蹲在洗碗的念念旁边。

“念念。”

念念抬起头,两只手湿漉漉的,裂了口子的指头在滴水。

“李阿姨明天要走了。”

念念的眼睛暗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快到李慧兰差点没捕捉到。

然后念念点了点头。

“李阿姨路上小心。”

这话从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嘴里说出来——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叮嘱——李慧兰的鼻子一酸。

“你也是。”

李慧兰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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