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三十里夜路!命是自己跑出来的(1/2)
“反正就是个丫头片子,老二养不活的,不如给个好人家,还能落点钱。”
这句话是从堂屋门缝里飘出来的。
念念端著一碗刷锅水,正要往院子外面泼。
脚步顿住了。
堂屋里还有另一个声音——陌生的,女人的,嗓子细而尖,带著一股子討好的劲儿:
“嫂子说的是。那家人我知根知底的,王家沟的老李家,两口子种了八亩地,就是没个娃。抱回去当亲闺女养,吃穿不愁。”
王桂芳的声音接上来:“那给多少”
“二十块。”
“才二十”
“嫂子,行情就这个价。要是男娃还能再加。丫头——二十块不少了。”
念念站在院子里。
刷锅水从碗沿溢出来,淌在手背上,冰得她一缩。
她没有泼那碗水。
端著碗,一步一步地退回了破屋。
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
心跳“咚咚咚”地撞胸口——但脸是白的、冷的、静的。
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是外婆把她卖给王家做阴婚。
这一次,是奶奶要把她卖给邻村当“闺女”。
四岁半。
被卖两次。
——
说起来,王桂芳动这个心思,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正月十五那天,王家村的王二柱赶著骡车来了程家湾。一瘸一拐地站在村口,叫嚷著要接人。
那天程铁柱正好在村口修水渠闸板。
听见动静,拎著铁锹就走了过去。
“你谁来干啥”
王二柱叼著旱菸,横肉堆著笑:“来接我们家的人。”
“你家什么人在程家湾”
“一个丫头。顾家那边说好了的——”
程铁柱的脸当场就沉了。
赵凤英托人带过话——念念是从外婆家被“卖”出来的。
一个“卖”字,在程铁柱这里就够了。
“没有。走。”
“你——”
程铁柱把铁锹往地上一杵。“嘡”的一声。
“我再说一遍。程家湾没有你要找的人。再来——报公社。”
王二柱看了看程铁柱的脸,又看了看那把铁锹。
骡车掉了个头,走了。
这件事念念后来才从王大娘嘴里听到。
但王桂芳知道。
王二柱走的时候,路过顾家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王桂芳站在堂屋门口,跟他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但那个眼神——是“这条路走不通了”的意思。
走不通
那就换一条路。
媒婆——就是王桂芳换的路。
——
念念蹲在灶台前面,脑子飞快地转。
爸爸在白杨公社驻地的培训班。
三十里山路。
她走过最远的路,是从破屋到村东头大队部——
不到半里地。
三十里。
她不知道三十里到底多远。
但她知道——爸爸走十一里去砖窑厂,走十一里回来,要一个多时辰。
三十里——差不多三个十一里。
三个“一个多时辰”,就是三四个时辰。
那是大人的脚步。
她的腿——得翻一倍。
六七个时辰。
天黑走,天亮到。
念念把刷锅水倒了,从灶台底下摸出那个铝饭盒——爸爸留下的,搬砖时带饭用的,盖子上有一道磕出来的凹痕。
她找了一根铁钉子——从门框上拔下来的,锈了,但尖。
蹲在地上,把饭盒翻过来。
在饭盒底部,一笔一划地刻。
“正月——”
正字她会写。月字她会写。爸爸教过。
“二十——”
数字她认得。
“李——”
媒婆姓李。
“李”字她不会写。
她停了一下。
然后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號——一棵树。
李——李子——树。
自己看得懂就行。
最后,她在旁边刻了三个字——“卖。念念。”
卖字是妈妈信里有的,她认过。念字是爸爸教的。
刻完了。
把饭盒揣进棉袄里兜——和妈妈的遗物贴在一起。
她之所以刻在饭盒上而不是纸上——
是因为纸会被撕掉。
铝饭盒上的划痕,抹不掉。
四岁半的孩子。
已经学会了保全证据。
——
傍晚的时候她没吃饭。
把省下的半个红薯揣在兜里——路上吃。
天刚擦黑就钻进了被窝。
假装睡著了。
等月亮升到屋顶上方——估摸著亥时——差不多晚上九十点钟。
掀开被子。
穿上棉袄棉裤。
把棉鞋绑紧了。
棉袄里兜塞著遗物和铝饭盒。
棉裤口袋里装著爸爸留的五块钱——一分没动。
她推开门。
院子里亮堂堂的。
月光铺了一地白。
鸡圈里的鸡“咕咕”叫了一声。
念念蹲下来,从兜里摸了几粒苞谷,轻轻撒进鸡圈。
鸡低头啄食,不叫了。
猫著腰,贴著墙根往院门走。
经过堂屋——里面传来王桂芳的鼾声。
经过东厢房——窗户帘子后面有一点灯光。
念念的脚步停了一瞬。
灯光晃了一下。
没敢多看。
加快脚步,溜出了院门。
——
夜里的程家湾,安静得像一口黑棺材。
月光洒在黄泥路上,把路面照得白惨惨的。
远处的山樑像一排黑色的巨兽,趴在天边一动不动。
念念站在村口。
深吸了一口气。
冷。
冷得肺里像灌了冰碴子。
她抬头看了一眼山路的方向——那条通往白杨公社的土路,白天看著也就是一条歪歪扭扭的黄泥道。
到了夜里,被月影和树影切成了一段一段的。
有些地方亮。
有些地方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念念迈开了脚步。
小小的布鞋踩在冻硬的泥路上——“嚓、嚓、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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