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韩九鹤(1/2)
那三针扎了两个半时辰。
第一针下去,纪云舟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三年了,那是他第一次自己动。第二针下去,他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嘶哑得不像人声的呜咽。
台下的两千人,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说话。
叶峰的额头一直在滴汗。他左手三指按在纪云舟的百会,右手运针,那一缕由林钰倾渡来的至阴之气,如一根极细的线,顺着针尖往那截断掉的脉里钻。
引之,非拒之。他没有硬接那条断掉的线。他只是把至阴铺成一条路,让那三分之一还连着的东西,自己往回长。
第三针拔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了西边的山脊上。叶峰直起腰,晃了一下。
沈聿一步冲上去扶住他。
“看着。”叶峰喘着气,抬起下巴,指了指榻上。
所有人都看着。榻上那个躺了三年的年轻人,胸口起伏了几下,喉咙里咕噜一声。
然后,他的右手食指,动了。极轻。只弯了不到半寸,又落回被子上。可就是这半寸——
台下,“轰”地一声炸了。有人站起来,有人踩翻了凳子,前三席那几位白发老药师,一个个红着眼眶,冲下看台。
纪清瑶跪在榻边,一把握住她师弟那只刚刚动过的手,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峰擦了把汗,把针一根一根收回布卷。
“没治好。”他说,“这条线接上了三成。往后每七天扎一次,扎满四十九天,能坐起来。一年之后,能拄拐走。跑不了了,这辈子。”
纪清瑶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三年了。”她哽咽道,“九十八位名医,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一句话。你是第一个,问他愿不愿意的。”
叶峰把针卷系好,塞进怀里,摆了摆手。
“该谢的不是我。”他说,“是他自己。三年了,那条线还剩三成没断——是他自己拿命撑着,撑着不肯散。我只是帮他,把话说出来。”
榻上,纪云舟的眼睛,转了过来。那双空茫了三年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了一个人的脸上。
眼角有水,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里。
那一夜,百草山的灯,亮到了天明。
叶峰被请进了药王谷的内院。一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都停下来朝他行礼。白日里那些坐在前三席、连眼皮都不抬的老先生,此刻见了他,一个个恭恭敬敬地拱手,叫一声“叶先生”。
曾寅站在人群外头,脸涨得通红,几次想上前,又几次退了回去。内院最深处,是一间小小的药庐。门框是旧的,被人扶了几十年,扶出一层温润的包浆。
推门进去,一股极浓的艾草味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个人。
老得不成样子。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几绺,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灯影,一只眼睛蒙着白翳。他坐在窗下的矮榻上,正低头,用一把小刀削一根竹签。
听见门响,他没抬头。
“坐。”
叶峰在他对面坐下。老人削完最后一刀,把竹签在指间转了半圈,忽然抬起头。
那只没蒙翳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师傅,”老人开口,声音沙哑,“当年也是这么坐的。”
“你认得他?”
“我叫韩九鹤。”老人把竹签往桌上一搁,“三十四年前,我跟他在南边一场瘟疫里,一起熬了四十天的药。他熬糊了六锅。”
叶峰笑了:“他到老也没学会看火候。”
“他不是不会看。”韩九鹤摇头,“他是心不在药上。他那个人,一辈子心里都装着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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