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水气(1/1)
宋一帖那一句半是不服、半是挑衅的话,在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可城东杨记的院子,却像是没听见似的,依旧每日开门坐诊,半分要应战的意思也无。
杨胡心里有数。这宋一帖到底是城里行医数十年、德高望重的人物,不是金郎中那等嫉贤妒能的小人。他那点不服,多半是上了年纪的人,眼瞧着自家的招牌被后生盖过,心气一时平不下来。院里几个,倒是替他抱不平。柳叶嚷着要去会一会那老郎中,被陆嫣按住了:“公子不愿争,自有不愿争的道理。咱们眼下,有更要紧的事,犯不着同一个老郎中置这口闲气。”这般无端的口舌之争,杨胡是半分兴致也无。他眼下要紧的,是城里那条暗线,是那座军营底下那只手,不是同一个老郎中争什么虚名。
可这事,到底没能就这么过去。
这一日,城南一户姓孙的殷实人家,悄没声地把杨胡请了去。来的管事一脸的为难:“杨大夫,我家老爷这病,原是请的宋老神医。可瞧了一个多月,不见好,反倒一日重似一日。我们也是没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来求您,只求您莫要声张。”
杨胡心里一动,背起药箱便去了。
到了孙府,只见那孙老爷躺在床上,浑身肿得发亮,一双腿肿得跟水桶似的,按下去一个深坑,半晌都弹不起来;连那张脸,也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床头的案几上,还摆着宋一帖开的方子。
杨胡拿起那方子细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先按了脉,又看了舌苔,再问了孙府的人几句:老爷这一向,是不是小解越来越少?身上沉重、胸口发闷、口里发黏?
孙府的人一一应了。
杨胡心里,便有了数。
这水肿,原是有阴阳之分的。有那虚寒的阴水,得用温补的法子;可眼前这位孙老爷,分明是肺脾两处壅着一股湿热,水道不通,这才水气泛溢、肿得发亮。这叫阳水,是实证,是湿热,本该宣肺、健脾、清热、利水,把那壅住的水道疏通开来。所谓“一帖见效”,治的是寻常对症的病;可这水肿一症,最是有阴有阳,差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可宋一帖这方子,却把这阳水当成了阴水的虚损,开了一剂温补的药。这一补,无异于火上浇油——湿热没去,反倒添了补药的壅滞,那水道越发不通,自然越治越肿。
杨胡心里,对那宋一帖的本事,倒也并无轻视。这水肿阴阳难辨,便是行医数十年的老手,一时看走了眼,也是有的。坏就坏在,他那“一帖见效”的名头太响,认定了自己断得不会错,便没再细辨。
“孙老爷这病,治得好。”杨胡转过身,对孙府的人道,“这是湿热壅在体内,把水道堵了。把湿热清出去,水道一通,这肿自然就消了。”
当下立了方子,用些宣肺、健脾、清热、利水的药。那孙府的人,原也将信将疑。同是水肿,宋老神医温补了一个月不见好,这年轻郎中却反其道而行,用的尽是些清利的药。可眼瞧着老爷被病磨得不成人形,到底死马当活马医,依着方子煎了药。
那药一剂剂地下去,到了第三日,孙老爷的小解,竟一日多似一日。那原本肿得发亮的腿、肿得只剩一条缝的脸,也一日一日地消了下去。不过七八日,那一身的水气,竟去了大半,人也精神了,能下床走动了。孙老爷拉着杨胡的手,老泪纵横,直说是捡回了一条命。
孙家千恩万谢,又再三恳求杨胡莫要声张,怕落了宋老神医的脸面。杨胡也不是张扬的性子,只淡淡应了,分文诊金没多收,便回了城东。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孙老爷的水肿消了,他自己高兴,逢人便说精神了。城里那些个原先看着他求医问药的,一打听——宋一帖治了一个多月不见好的水鼓,叫城东那年轻神医,七八日就给消了下去。
这话,没几日便传遍了城里。茶肆酒楼间,议论纷纷。有人说那宋一帖到底是老了,眼力不济了;有人说城东那神医才是真本事,连宋一帖断不了的病都断得出。那“宋一帖”三个字攒了数十年的招牌,叫这一桩事,结结实实地裂了一道缝。那些个先前奔着“宋一帖”三个字去求医的人家,这一回,也都暗暗地改了主意,揣着指望往城东来。城东杨记门前求医的人,又比往日多了几分。也有那念旧的,替宋老神医惋惜,说这老神医一辈子的英名,怕是要折在这一桩走眼的病上了。
这话,自然也传到了宋一帖的耳朵里。
那老神医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他一辈子行医,最看重的便是这一张脸、这一块招牌。如今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当众比了下去,这口气,比先前更咽不下了。他不是不服气一个后生的医术——这数十年行医,他见过的奇才不是没有。他不服的是,自己这把行医一辈子的老骨头,到头来竟连阳水阴水都辨错了,险些误了人家一条性命。这一桩,比丢了招牌,更叫他心里发慌。一个念头,便在他心里渐渐地定了下来:他要亲眼看一看,这年轻人的本事,究竟是真到了能盖过他的地步,还是一时的运气。他要当着这满城的人,把这一桩医道,从头到尾,论一个明明白白,也好叫自己这把老骨头,落个踏实。
夜里,城东后院。陆嫣替杨胡续了茶,轻声道:“孙家这事,你不声张,可到底还是传开了。那宋老神医的脸面,怕是挂不住了。”
“我本不愿与他争。”杨胡捧着茶,目光沉了沉,“病人求上门,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只是这一来,这一场口舌的是非,怕是躲不过去了。”
秦英在灯下收拾着那柄半旧的短刀,闻言抬起眼来。她比谁都清楚,杨胡心里真正惦记的,从来不是这一个老神医的不服。城里那条粮线,军营里那只手,才是悬在这一院子人头顶的真正凶险。这一桩平白冒出来的口舌之争,分了精神事小,若叫那暗处的手借着这风波做了文章,才是真正的麻烦。她垂着眼,借着灯火,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那柄半旧的短刀。刀光森冷,映着她沉静的眉眼,却照不透她心底那一层愈来愈重的隐忧。这满城的热闹底下,那只盘在暗处的手,正等着他们露出一丝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