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急黄(2/2)
宋一帖看着那汉子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到底是医者,把争胜之心压了下去,沉声道:“救人要紧。你来。”
杨胡当即下针,先刺人中、十宣放血,泄那上攻的毒火;又命人按着他的方子,把那一剂清热解毒、凉血开窍的猛药,急火煎了,撬开牙关灌了下去。那药味又苦又烈,灌下去时,那汉子喉头滚动,险些呛了出来。杨胡却守在一旁,神色镇定,半分不见慌乱,只盯着那汉子的气息脉象,一寸一寸地看着。
满堂屏息。那汉子的婆娘,把头埋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筛糠。
一炷香,两炷香……
那滚烫的身子,竟渐渐地,褪下了几分炽热。那含混的呓语,也低了下去。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那汉子喉咙里“嗬”的一声,竟悠悠地,转醒了过来,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睁开了一条缝。
“活、活过来了!”
那婆娘扑到门板前,放声大哭。她一边哭,一边朝着杨胡,砰砰砰地磕起头来,额头都磕出了血,嘴里只反反复复地念着“活菩萨”三个字。满堂的看客,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旋即爆发出一片震天的喝彩。
宋一帖站在一旁,怔怔地看着那张本已写就、却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方子,又看了看杨胡施针用药、举重若轻的背影,那一张老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处。
他这五十年的稳,输给了这后生的一个“准”字。湿热发黄,他断得没错,可错就错在,他没瞧出这底下藏着的、那一层要命的瘟毒。
“这一场,”宋一帖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那点不服的意气,已是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郑重,“老夫,又输了。急黄瘟毒,最是凶险,老夫只看到了黄,没看到那黄底下的毒。是老夫,学艺不精。”
杨胡忙转身还礼:“老先生言重了。这急黄之症,万里挑一都难遇上一个,换了谁,乍一看也难分辨。是这病人,命不该绝。”
宋一帖摆了摆手,那一双老眼,定定地看着杨胡,看了许久,忽然问道:“老夫只想知道,你这一身辨毒识症的本事,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这一问,问得杨胡心里微微一动。这正是他这一身本事最不能为外人道的根底。他面上却滴水不漏,只淡淡道:“晚辈早年漂泊,遇过几位异人,又见过些寻常郎中一辈子都见不着的疑难杂症,这才侥幸,多识得几分。”
宋一帖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信非信,却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两场比试,杨胡连胜。可这位老神医的傲气虽折,那股要分个高下的心气,却并未全消。他缓了缓,重新挺直了背脊。
“辨证、方药,你都赢了。”宋一帖的声音重新沉稳了下来,“可这医道一途,比的不只是治病。还有最后一场。”
他这话一出,满堂又是一阵骚动。这一老一少,两场已分了高下,这最后一场,宋一帖却仍不肯认输,要再争一争。这究竟是老神医的不甘,还是他另有底牌,谁也猜不透。
满堂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聚到了这位老神医的身上。
而在那拥挤的人群最外围,一道始终沉默的、不属于看客的目光,也正越过攒动的人头,一瞬不瞬地,落在了杨胡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