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希望之火(2/2)
沈玉瑛从角落里走出来,端端正正地跪在堂下。
朱棣说:“此次大宁之行,前锋营和骑兵营的将士们出了力,但后方游说之功同样不可没,沈英随姚先生深入大宁,出谋划策拿下人心,今天先赏沈英。”
沈玉瑛的心脏已经在怦怦狂跳了,这是几个月之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在这里接受封赏。
朱棣朗声说:“沈英,即日起,免去你度支主事之职,升为北平布政使司理问所理问,正六品,掌管北平布政使司日常政务文书,兼管后军都督府粮草军械总账,你做得好,孤以后还有更重要的差事交给你。”
沈玉瑛长吸一口气,这一切来得太快了。
她压下心脏狂乱的躁动,伏下身,额头触地,说:“臣谢殿下隆恩,定不负殿下所托。”
散堂之后,姚先生在廊下叫住了她。
他脸上挂着笑意,说:“沈理问,恭喜,从正八品到正六品,燕王殿下很少这样破格提拔人,你在朵颜三卫首领面前说过的那些话,老夫只是如实禀报,殿下自己判断……这身粗布短褐,也该换换了,正六品的官袍是青色的,比石青色更深些,补子上的纹样也不一样,回头去府库领一套新的,把你这身商队小账房的衣裳换了。”
沈玉瑛莞尔一笑,说:“这身衣裳陪我走了上千里路,还真有点舍不得换,不过官袍穿上去确实精神……姚先生,今晚有空吗,我请您喝酒,您从应天府诏狱里就开始帮我,没有您在大宁带着我一个一个部落去游说,我走不到今天,这碗酒,您一定得喝。”
姚先生哈哈一笑,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说:“好,不过这回得你请客,你升官,老夫蹭酒,天经地义。”
傍晚,城西那家羊肉馆子,灶台就支在门口,大铁锅里煮着羊肉汤。
白汽蒸腾,给这初冬的夜晚平添了许多暖意。
靠窗的角落里,桌上摆着一盆刚端上来的手抓羊肉,两碗羊肉汤,香气弥漫开来。
沈玉瑛端起酒碗,朝姚先生郑重地举了一下。
道谢的话自然理应说了许多,若非姚先生的提携,她也不会有如此建功的机会。
真是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
两人边喝边聊,从大宁的咸奶茶聊到朵颜三卫的骑兵。
姚先生喝了两碗酒,话比平时多了些,说他在燕王身边参赞军机这么多年,见过的能人不少,但像沈玉瑛这样从诏狱里爬出来的,算是独一份。
窗外初冬的夜色正浓,沈玉瑛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苏州铺子里,祖父坐在梅树下端着茶盏,青黛在廊下擦灯笼。
她想呢,等仗打完,她把祖父的坟迁回苏州,带陆云去看看她长大的地方。
到时候让他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喝茶,她去厨房给他蒸桂花糕。
她脸色还算平静,可她从大宁回来之后心里就压着事。
她不知自己这样是否太过急切,甚至如同邀功,但她真的压不住心底的事了。
沈玉瑛说:“姚先生,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您,我家里人近期有救出来的希望吗?这些话压在心里太久了,今天再不说,我怕自己绷不住。”
姚先生坦率一笑,一双眼睛满是理解地望着她。
“你问的这件事,老夫一直在想,不是敷衍你,你有功劳在身,若是连你家人的命都保不住,燕王殿下脸上也无光,但老夫不跟你绕弯子,眼下想从朝廷诏狱里捞人,只有两条路。”
沈玉瑛身体前倾,听得无比认真。
“文的路,通过朝堂上的关系,走三法司的程序,翻案、平反、赦免,这条路眼下走不通。”
沈玉瑛轻叹一声,她也知道文的路希望不大。
“武的路,便是等大军南下,攻破应天府,直接把牢门砸开,这条路眼下也走不通,燕王刚收编朵颜三卫,还要跟李景隆决战,打到应天府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你等不了那么久,他们也等不了那么久。”
沈玉瑛苦涩地哽咽了,这些话她自己也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过无数遍,但从姚先生嘴里说出来,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钉得她心里一阵阵发凉。
“那就是没戏了。”
姚先生却轻轻摇头:“不,还有一条路,这条路不是老夫想出来的,是应天府那边自己送上门的。”
沈玉瑛完全怔住了,她没想到姚先生竟然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她只是怀着一丝丝希望,尝试性问了问,难道说姚先生那边已经真的为她想到了办法?
她突然产生了一丝极其不真实的感觉。
姚先生说:“韩端要逃了,他已经在暗中联络燕王这边,准备带着北镇抚司的心腹和一批机密文书,趁应天府朝堂混乱的时机,一路北上投奔燕王。”
沈玉瑛像是被人点了穴,这的确是唯一的希望了。
也是一条新的信息,可这真的有可能吗?
“韩端,他要叛逃,您确定消息可靠?”
姚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封极薄的密信,搁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精瘦,没有任何多余的弯绕。
姚先生眼里闪过一丝幽暗的光彩,轻声说:“现在朝堂上风声越来越紧,太后已经开始怀疑他了,他再待下去连自己都得搭进去,所以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沈玉瑛的呼吸急促起来,心脏也如擂鼓一般。
姚先生说的固然有道理,但韩端那方出逃定是极为凶险。
且不说一路上九死一生,像他们这种会武艺的男人尚且极为艰难,不一定能到达北平。
自己一家老弱病残,真的能被带来吗?她实在想不出用怎样的方法才可以。
姚先生已经给了她希望,这希望之火灼烧着内心,让她不得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