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前往长丰镇(2/2)
孟弘顿了一下,认真道:“确实有,李景隆的大军溃败之后,好几股散兵游勇窜到了那一带,烧了几个村子,杀了些人,这几个州县最近都不太安定……不过燕王殿下已经派兵去清剿了,应该很快就能压下去,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玉瑛咬住了嘴唇中的肉。
孟弘不知道她家人在长丰镇,他只是随口一问。
可她听到“烧了几个村子,杀了些人”这几个字的时候从头顶凉到脚底。
流兵烧杀劫掠的那些村子,就在长丰镇附近。
而她的家人们也刚到达的那里。
临门一脚就要见到家人时,就承受不起任何变故了。
结果一切都有可能被几股流兵毁掉的恐惧,几乎将她的心脏完全攥紧了,让她喘不过气。
孟弘看着她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小心翼翼地问道:“到底怎么了。”
沈玉瑛轻咳了两声,说:“没什么……孟大人您忙,我那边还有几本调配单没核完。”
她朝孟弘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自己的案前坐下来,开始逐笔核对今日的马料调配数目。
一整个下午她核完了三本调配单,其中有两处极小的数目差错,这种事在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撑着额头,在算盘珠子的噼里啪啦声中闭上了眼睛。
这是煎心熬肝的痛苦。
这日收工后,姚先生身边那个小厮跑来度支科,说姚先生请沈理问过去一趟。
沈玉瑛兔子一般,就飞了出去,这速度给孟弘都看呆了。
她穿过廊道,推开姚先生那间屋子的门。
沈玉瑛急不可耐地说:“姚先生,长丰镇那边的流兵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的消息传过来?”
沈玉瑛知道,定然是已经有了新消息传来,姚先生才会叫她过来。
姚先生抬起头看着她。
这些日子他当然注意到了,她在廊下转悠的次数比从前少了许多。
她把焦虑压在心里,压得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的青痕更深了。
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道:“长丰镇那边的消息还没有传过来,流兵的情况,眼下谁也说不准,不过老夫另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大军马上要反攻北平了,李景隆的主力已经被世子耗得差不多了,燕王殿下要率主力南下,配合世子内外夹击,一举把李景隆赶出北平外围,在主力开拔之前,需要先派一支先遣队去长丰镇附近的那几个州县,稳定当地局势,清剿流窜的溃兵,同时侦查朝廷军的残部动向,先遣队需要一个随行的度支官,负责记录沿途物资调配,和地方卫所对接粮草补给,你愿不愿意去。”
沈玉瑛明白了姚先生的意思,虽然说还没有他家人的消息,但是他看到了自己天天这么焦灼,便想了个法子。
毕竟也需要队伍长丰镇附近的,那自然可以调拨她去。
沈玉瑛定定点头:“我愿意,什么时候出发。”
姚先生说:“三天后。”
沈玉瑛端端正正地朝姚先生行了一礼。
“先生您的大恩无以言表,唯有结草衔环以报。”
姚先生虚扶了一把,淡笑道:“虽说我姚广孝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是真心愿意帮你,不必跟我如此客气。”
廊下的冷风迎面扑在脸上,她站在廊下深吸了几口气,快步朝度支科走去。
她要把手头所有调配单在三天之内全部和孟弘交接完毕,把每一本登记册都标注清楚,把每一笔数目都核得明明白白。
三天后她就要出发去长丰镇方向。
她不用再等消息了,这一次她自己过去,她往前走的每一步,都是距离家人更近的脚步。
初冬的草原,风已经带了刀子般的凛冽。
枯黄的草茎被吹得伏倒在地,远处的山脊上覆着薄薄的残雪。
可她心却如同笼罩在暖阳之中,将周身暖了个通透。
沈玉瑛骑在枣红马上,跟在先遣队的队列中。
身后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大宁营门蜿蜒而出,旌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驻扎了数月的营房。
再见了大宁。
在这里她第一次见到了草原,也完成了曾经无法想象的任务。
她此刻只想快些,再快些。
从大宁到长丰镇,这一路要走好些天。
初冬的草原上,天空高远而灰白,偶尔有鹰隼在头顶盘旋。
手指被冷风吹得发僵,心里却雀跃得如同枝头的喜鹊。
她在账册和调配单里撑了这么久,现在她终于不用再等了,她自己来了!
就连胯下的马,都比平日要更轻快一些。
队伍在草原上蜿蜒前行,传令兵策马在队列前后穿梭。
先遣队的校尉姓吴,是个沉默寡言的西北汉子,出发前姚先生特意交代过:这位沈理问是燕王殿下身边的人,一路上务必护她周全。
吴校尉拍着胸脯应了,此刻正策马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跟在队伍中。
她忽然想,等见到母亲,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每一封信,都压在枕头底下反复看过无数遍。
她还想说对不起,对不起让母亲一个人在女牢里熬了这么久,对不起没能早点把母亲接出来……
但是说这些话,她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刚见面就哭哭啼啼的,她又觉得不好。
她只要见到他们,只要看到他们还活着,还能站起来,还能开口说话,还能伸手摸她的头发,就够了……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鼻子里喷出的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雾。
她两腿轻轻一夹马肚子,枣红马加快了脚步。
长丰镇就在前方。
先遣队赶到时,天已经黑了大半。
暮色里镇子外围的景象让整个队伍都沉默了下来。
几处农舍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土墙,余烬还在风里明明灭灭地闪着暗红色的光。
田埂上倒着几具无人收殓的尸体,有被刀砍死的老人,有被马蹄踏伤的妇人,路边一棵老槐树的枝干上挂着半幅撕烂的布裙,被风吹得扑扑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