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牢里短刀(2/2)
张老五继续说。
“寨主好面子,你见了他嘴巴甜一点,叫声大当家,他就高兴。“
“记住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寨墙。
墙是石头垒的,两米多高,墙头插著削尖的木头桩子。
寨门是厚木板做的,门上有铁皮包著,门缝里能看见有人在走动。
张老五在门口站了一下,朝墙上喊了一声。
“是我,小柳树村的老五。“
墙上的守卫露了头,看了看张老五,又看了看后面的人。
“带人了“
“卖盐的。还有两个想入伙的。“
守卫缩回去,过了一会儿,门閂响了一声,寨门开了一条缝。
梔子跟张老五往里走。
寨子不大。
正对著门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石头房子。
有的房子住人,有的堆著粮食和杂物。
路尽头是一座大院子,院墙比周围的房子高,门口插著两面旗,一面黑,一面红。
大院子门口站著一个人。
四十来岁,中等个子,穿一件灰布对襟褂子,腰间別著一把驳壳枪。
脸上没什么肉,腮帮子凹进去,但眼睛很亮。
谢宝庆。
他看见张老五,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梔子身上。
“这是“
“卖盐的。“
张老五说,“逃荒的,捡了几袋日本人的盐。“
谢宝庆的目光从梔子身上移到后面两个老兵身上,停在他们的手上。
虎口有茧,是握枪的手。
“盐我收了。按市价给。“
他又看著两个老兵。
“这两个呢“
“逃荒的,在河北当过几年团丁,想找个地方混口饭吃。“
谢宝庆没说话,绕著两个老兵走了一圈。
“当过兵“
“当过半年。“
“会什么“
“会几招刀法。“
谢宝庆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笑了。
“跟我来。“
他领著几个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一个土台子,台子上放著几把刀,有旧的,有新的,有的刀口卷了。
谢宝庆从台子上拿起一把刀,扔给其中一个老兵。
“耍两下看看。“
老兵接过刀,看了看刀口,然后退了两步,在场子里甩了两下。
动作不算花哨,但稳,收刀的时候手腕有力。
谢宝庆嗯了一声,又看向另一个。
另一个老兵接过刀,没耍花招,直接朝地上的木桩劈了一下。
刀落下去,木桩裂了一道缝。
“力气不小。“
谢宝庆拍了拍手。
“行。都留下。你们两个去牢狱队,帮著看几天犯人。“
牢狱队在寨子的最西边。
一个石砌的平房,墙厚,窗户小,门口有两个守卫。
牢房分成两间,里间关重犯,外间关轻犯。
两个老兵被分到外间的看守班,负责晚上巡牢和白天送饭。
第一天晚上,他们没见到和尚。
第二天晚上换班的时候,领班的土匪说了一句:“里面那个禿驴,別靠他太近。砸过两次铁链,被寨主灌了药才老实。“
老兵听了,没多问。
第三天晚上,终於轮到他们巡牢。
牢房里很暗。
墙角的油灯烧得只剩一点亮,昏黄的灯光照在石壁上,把铁链的影子拉得很长。
和尚靠墙坐著。
他比正常人瘦了一圈,颧骨高,眼窝陷进去,腮帮子上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拉到下巴。
手腕上锁著铁链,脚上也有,铁链的接口处磨得发亮。
那是他试图挣脱的证据。
但他眼神没变。
还在等,还在算。
两个老兵走进去,一个站在门口放哨,一个蹲下来,假装检查铁链的锁扣。
和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新来的“
“新来的。“
“来劝降的“
老兵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乾粮,放在地上。
和尚看著乾粮,没动。
“谢宝庆的人每个星期都来劝一次。先送吃的,再说好话,最后嚇唬。我都见过。“
老兵声音放得很低。
“我不是谢宝庆的人。“
和尚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你是什么人“
“白马岭独立团。团长姓赵。“
和尚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卫国“
“你听说过“
和尚没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拿起地上的乾粮,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继续说。“
“团长让我带句话。不肯跟土匪同流合污,就是好汉。“
和尚嚼乾粮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说,问你想不想出去打鬼子。“
和尚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乾粮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我在这里关了两年。“
他的声音很轻,“谢宝庆每个月来一次,说跟著他干,让我当二当家。我说不。他又灌药,又锁铁链。“
他抬起头,看著老兵。
“两年了。你是第一个说让我出去打鬼子的。“
老兵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借著油灯的暗光递过去。
一把短刀。
刀不长,手掌宽,刃口磨过,在暗光里泛著一点冷色。
“乾粮袋里还有一把。这一把你藏在身上。“
和尚接过短刀,在手里掂了一下。
“什么时候动手“
“半个月。三声响箭为號。“
和尚把短刀塞进裤腰里,用衣服下摆盖住。
“铁链呢“
“你砸得开“
和尚看著他,手腕上的铁链轻轻晃了一下。
“我早就砸得开。“
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以前砸了也没地方去。现在有地方了。“
老兵站起来,走到牢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到时候就是你们先动手。南门打开,独立团就进来了。“
和尚点了下头。
出牢房的时候,夜风颳过来,山里的寒气跟著灌进领口。
两个老兵走到南门附近,假装蹲在墙角歇脚。
南门的门栓是一根粗木槓子,两边用铁环扣著。
门栓旁边有一个值夜的,靠在墙根打盹,鼾声不大,但隔几步就能听见。
一个老兵用鞋尖在地上画了一下门栓的位置,目光扫过门两边的石墩。
另一个老兵靠在墙上,眼睛扫了一圈。
巡逻的土匪大约十分钟一趟,每趟两个人。
他们把信息记在心里,站起来往回走。
第六天晚上,梔子在小柳树村接到了暗號。
暗號写在一条破布条上,塞在盐口袋的缝里。
布条上画了几道线。
牢房方位、南门门栓结构、巡逻间隔时间,还有两个字:
“见刀。“
梔子看完布条,把它丟进灶膛里。
火苗卷了一下,纸灰被风带走了。
她回到偏房,点了一盏油灯,扯了张纸出来画线路图。
赵卫国的地图她记得很熟。
黑云岭的主寨结构、南门朝向、牢房的相对位置,她把暗號里带回来的信息填进去,一边画一边用指头顺著路线走了一遍。
然后她写了一张简讯。
“牢房方位已確认。南门门栓粗木槓,两边铁环。巡逻十分钟一趟。和尚已接刀。十四天后南门换防,谢宝庆下山收粮,寨里人手最散。三声响箭为號。“
她把信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明天一早,让村外的老兵骑马送回白马岭。
第七天凌晨,天还没亮。
梔子站在小柳树村村口,看著送信的老兵骑著骡子往南走了。
骡蹄声在土路上远了,最后听不见了。
她转身往回走,经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风从黑云岭的方向吹过来,乾草和石头的味道刮在脸上。
十四天。
她扳著指头算了一下。
这个日子是从巡逻、换防和粮车路线上扣出来的。
早一天,南门旧哨还在;晚一天,谢宝庆就回寨。
十四天后,三声响箭,这座寨子就不再是寨子了。
她回到偏房,閂上门,把那把短刀从布袋里摸出来,手指在刀刃上碰了一下,又塞回去。
刀很短,但够用了。
黑云岭上,牢房里。
和尚靠在墙上,手指隔著衣服摸到腰间的短刀。
铁链还在手腕上,夜里凉,铁链贴著皮肤冷得像冰。
但冷就冷吧。
他闭著眼睛,听著外面巡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脑子里一天一天地数。
两年了。
两年没摸过枪,没出过这座寨子,没晒过外面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