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下战帖(1/2)
董齐顿了顿,又环视堂下,道:“你们日后难免要与同窗切磋,或是被人请教,那时若觉‘这话我说不清’,或者‘这理我还未想透’,便是‘知困’之时。此时若肯回头再学,功夫便又进了一层。这便叫‘学学半’。”
他说到此处,忽然看向堂下:“今日范训导已考较过你们,想来诸位心中各有得失。既如此,我也不重复多问,只依府学旧例,讲毕之后,抽三人复讲。”
堂下顿时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复讲,便是在训导讲完一段经义后,让学生当堂将方才所讲的内容重新阐述一遍,或补己之见,或举一反三。听起来简单,可若是听讲时心神稍有涣散,或是理解不透,站上去便容易支支吾吾,洋相出尽。
苏禾倒是没什么压力。她上辈子便经常做各种课堂展示,花尧姝也时常询问考较,复讲而已,权当是给老师做个随堂总结。
董齐讲得确实好。他从“玉不琢”讲到“教学相长”,又从“知不足然后能自反”讲到“知困然后能自强”,层层推进,把《学记》里那套教与学相互成就的道理拆得明明白白。
苏禾听得入神,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待到董齐讲完,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堂中鸦雀无声,连翻书页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堂内绝大多数人都紧张起来,本堂课最刺激的环节要来了,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倒霉蛋。
董齐没有拿名册,目光先在堂下扫了一圈。他的视线转动很慢,在每个人身上停顿一瞬,让人心里发毛。
“第一个,陈敬之。”
苏禾回头看了一眼,陈敬之已经站起来了。
“先生方才所讲,以‘琢’字立骨,贯穿‘教’‘学’两端。”陈敬之的声音清润而稳当,语速比平时略慢,字字清楚,“琢器者必有矩,教人者必有法,然法不囿于矩。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然若琢之过甚,亦恐伤其质。故《学记》又云‘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教者贵在引导启发,而非强灌硬塞。学生受教。”
董齐只淡淡道:“能补出‘道而弗牵’一句,可见你听进去了。然复讲贵在复我之所讲,你这‘琢之过甚’一层,是我未言而你自己生发出来的。生发无妨,但需说明白,不可与所复之旨混杂。”
陈敬之微微躬身:“先生教训得是。学生失于条理,当以‘琢’字为经,以‘教学相长’为纬,分而述之。”
董齐这才点了点头:“可。坐吧。”
苏禾在一旁听得真切,心里暗暗咋舌。
原来复讲还有这等讲究。你自己的新见解可以加,但不能与训导所讲的内容混为一谈,得先复后议,层次分明。陈敬之那番话已经相当不错,董齐却还点出了他“复中有创而不自标”的问题。
感觉比花尧姝的要求严格多了。
苏禾又没那么自信了。
陈敬之坐下后,苏禾冲他做了个“认命”的表情。他嘴角动了动,也回了一个无奈的笑。
“第二个,孙兆。”
孙兆站起来,先定了定神。
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先生讲‘教学相长’,学生深以为然。《兑命》曰‘学学半’,教与学本为一体。先生今日以‘玉不琢’发端,言‘学’与‘德’不可偏废,又引‘虽有至道,弗学不知其善’明学之必要,末以‘知不足’‘知困’点出自反自强之机。学生平时与同窗切磋,常有‘教人而后知困’之感,今日听讲,更觉往日所学多有浮泛之处。此后当以‘知困’为警,不敢自以为足。”
董齐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能先复述,再申己见,条理不差。‘教人而后知困’一说,也是实情。坐。”
孙兆一揖坐下,额上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苏禾看着,心道这复讲果真不轻松。
“第三个,花苏禾。”
苏禾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还是躲不过。
她不慌不忙起身,将方才听讲时脑子里记下的脉络迅速过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抬头迎上董齐的目光。
“先生今日所讲,以‘玉不琢’发端,立‘琢’字为骨。此琢字有三层:一者,琢其外,去其鄙陋;二者,琢其内,明其纹理;三者,以己心琢己身,不假外求。先生后引‘虽有嘉肴’一章,申明学与教之相长,又以‘知不足’‘知困’二语,点出工夫落在自反自强之上。”
她说到这里,稍稍一顿,见董齐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道:“先生所讲之‘琢’,既有师者以道相琢,又有学者以心自琢。学生此前只道‘琢玉’全赖良工,今日方知,若玉不自坚,虽良工亦不能为也。故《学记》言‘知不足然后能自反’,自反之功,正在己身。学生受教。”
董齐拿那双带着倦意的眼睛看着她,过了片刻,才缓声道:“你复述既成,又有引申,且引申处能归回经文本旨,没有旁逸。此是复讲的正路。”
他顿了一下,语气微微加重:“回去后,把‘师琢’与‘自琢’之辨写进札记,不可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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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一揖到地:“学生遵命。”
好不容易把这上午的课熬过去,一行人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偏偏膳堂还在东边儿,他们可要走一段距离才能过去呢。
苏禾满脸痛苦,步履蹒跚。
孙兆也饿,但还没到这个程度,便质疑苏禾有演的成分:“至于吗?”
“至于啊。”苏禾无力道,“早上什么也没吃,这一上午都不敢有丝毫松懈,那点儿力气都耗光了。”
早上的时间根本来不及跑去东膳堂吃早饭,此时还没有晕倒已经是万幸了。
孙兆又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四人省下说话的力气,直奔膳堂。
闻到饭菜的味道,苏禾的肚子立马应景地响了起来。她捂着肚子去排队,决定好好奖励自己一顿。
王书看了看苏禾堆积如山的几只碗,再看看自己手里平平的一碗饭,目瞪口呆:“小禾,这么多你能吃得完吗?会不会有点儿浪费?”
埋头干饭的苏禾这才抬起头,看向王书,眼中带着疑惑。
陈敬之也为苏禾的饭量感到震惊,劝道:“小禾,就算饿坏了,也不至于吃这么多吧。”
话音刚落,饭量更胜一筹的武亦儒出现在视野中,坐在了苏禾空着的右手边。
几人齐齐露出不解的神色。
王书是因为不太认识此人,只听陈敬之与苏禾提过一嘴。苏禾、陈敬之、孙兆则是惊讶一向不和他们多说、也不同他们一起进出的人,现在却主动过来了。
苏禾咽下嘴里的食物,见武亦儒只是盯着自己看,也不说话,便主动问道:“武兄,有何事?”
武亦儒的目光扫过苏禾眼前的饭碗,又落在她身上。目光之灼热,让苏禾有些招架不住。
“你......”武亦儒犹豫开口,“你是不是......”
其余人竖起耳朵,苏禾则是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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