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畅谈(2/2)
萧泠执笔的指尖始终稳如磐石,墨色浓润的笔尖在素白宣纸上婉转游走,勾勒出一枝傲骨寒梅。盛夏时节绘冬花,冷艳孤绝。
她垂着眼帘,长睫覆下一片浅浅阴影,掩去眸中所有情绪,闻言只低低一笑:“区区赵家,跳梁小丑罢了,不值你放在心上。”
她落笔沉稳,添上一笔苍劲虬曲的枝干,将寒梅孤高风骨尽数衬出,方才抬眸望向苏禾。凤眸澄澈幽深,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
“赵休言之父赵崇文,混迹户部十余年,稳居侍郎之位,却迟迟不得升迁。此人野心极盛,就盼着登顶六部,跻身内阁。”萧泠冷笑一声,“可他心急无用,我那位弟弟心中自有自己的想法。现任户部尚书年迈体弱,早已数次上书乞骸骨归乡,换做寻常官员,早已荣归故里、安享晚年,唯独他,屡屡被圣上留中不发,折子石沉大海。”
苏禾眉心微凝,心底不由得升起一阵寒意。虽然早知此事,但再听还是会为皇帝的无情而感到寒心。
现任户部尚书一辈子鞠躬尽瘁,如今年岁刚过七旬,身体已经很差劲了。按理说他早该告老还乡、安度晚年了,可就因为赵崇文明牌站队黄宥,皇帝有意压制制衡赵崇文,便一直卡着人不放他走。
可怜他一把年纪,颤颤巍巍的,骨头都要散架了,还得早起跑去上朝,站上许久,下朝后还得瞪着眼睛看公文、写奏折。近两年,他几乎九成时间缠绵病榻,已然行将就木,命不久矣了,可皇帝还是不愿意放他走,大有一直熬到他身死的架势。
可怜,可叹。
一件牺牲品罢了。
萧泠看着她眼底转瞬即逝的了然,知晓她聪慧通透,一点即透,唇角微扬,继续道:“不止如此。他为官多年,手上岂能干净?我让人挑几桩他经手钱粮、疏于核查的疏漏,悄悄传入御史台耳中,散播些许模棱两可的流言,便能闹得他不得安宁。”
“他的几个儿子、族中其他子弟,多的是可以入手的点。”萧泠放下毛笔,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未干的墨色,漫不经心道,“到时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多余精力,分心去管你的岁考?赵休言的狠话,听听便罢,不过是少年仗势虚张声势,终究成不了气候。”
言外之意再清晰不过,有萧泠在身后层层掣肘,赵家身陷泥潭,根本无力腾出手来为难苏禾。
苏禾心中的石头稍落,却并未全然松懈。她深知朝堂人心反复,权势博弈从无绝对稳妥,遂垂眸躬身,语气恭谨且审慎:“殿下手段深远,苏禾佩服。只是赵家积势多年,根基稳固,赵崇文求官心切,恐被逼至绝境后铤而走险,不顾一切寻衅报复,难免再生变数。”
这是她的顾虑,亦是她第二次隐晦试探。她想确认,萧泠的庇护是一时兴起、临时解围,还是早已将她划入棋局,事事筹谋周全,为她扫清前路所有障碍。
萧泠闻言轻笑出声,笑意不达眼底:“越急的人,破绽越多。我要的从来不是赵家安分守己,他们人心一乱,方寸便失,判断皆错,行事必乱。你只管安心备考,其他的事,你不用管。”
苏禾起身拱手,神色恭敬:“多谢殿下照拂。”
气氛稍缓,苏禾心念一转,又坐了下来,顺势提起之前孙兆提及过的事:“我听闻,楚阁老楚益鸣牵涉阉党一件案子,已被圣上一纸御笔罢免官职。全城人人议论,皆以为此案牵连甚广,势必株连族人、抄家问罪,甚至楚阁老难逃一死。可最终风波骤止,仅罢官革职,保全性命与家业。苏禾愚钝,百思不得其解,还望殿下解惑。”
楚阁老倒台一案,看似肃清奸佞的盛世之举,实则处处透着诡异。朝野流言纷纷,却无一人看透帝王真实心思。
萧泠端起案上青瓷茶盏,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盏壁,浅啜一口清茶,茶雾氤氲了她眼底深沉的暗光。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满朝文武,皆被圣上的雷霆手段蒙蔽了双眼。世人只看见圣上打压阉党、肃清朝纲,以为是明君除奸,却无人看透,这场大戏,不过是为警告黄宥他们而做的戏罢了。”
“此案查抄私库,起获厚厚数本隐秘账本,记录敛财明细。”萧泠搁下茶盏,“账本之中记载的,是阉党常年搜刮朝野、盘剥地方所得的巨额赃财,半数以上,皆层层递进,暗中送入内廷,充盈圣上私库。”
萧泠垂眸看着茶中浮沉的茶叶:“圣上默许阉党横行,任由他们背负天下骂名、搜刮民财,实则是借阉党之手,供自己享乐罢了,大家都是心照不宣地假装不知道罢了。”
“若是真将此案彻查到底,揪出所有利益链条,斩断所有牵连,便是掀了圣上的底。”她抬眸,眼底满是一片嘲讽,“彻查,便是自曝其短,落得纵容奸佞、私吞民脂、操控朝局的千古诟病。圣上英明半生,最惜帝王名声,绝不会允许此事发生。”
“所以,此案必须浅办,必须压下。”
萧泠语气平静:“处置楚益鸣,从不是因为他罪该至死,只因他撞在这档口,又位高权重、身份够格、声名够大。皇帝需要一个重臣当牺牲品,给天下百姓、文武百官一个交代。要怪就怪楚益鸣脑子不好,居然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
“弃他一人,可掩圣上私弊,可震慑朝堂阉党余孽,可安定朝野人心,一举数得。”萧泠总结道,“弃一子,稳全局。至于抄家灭族?牵连太广,动静太大,极易引火烧身,动摇朝堂根基,皇帝不会做这般得不偿失的事。他虽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物腐蚀了神智,但也应当不至于做出这等糊涂事。”
苏禾诧异于萧泠如此直白地跟自己袒露对皇帝的不屑,又很快想通。
这是在萧泠的地盘,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唯有苏禾知晓她说过的话,可若苏禾敢跑出去大肆宣扬,上午张的嘴,下午就埋进土里当花肥了,没有威胁可言。
苏禾思考的这几息,萧泠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目光落在她宽阔挺拔的肩背之上。
寻常女子身姿纤细单薄,体态娇柔,即便训练过也仍能看出比同训练之下的男子窄些,可苏禾骨架开阔,肩背紧实挺拔,肌理蕴藏着常年淬炼的力量,似乎是天生便有体型上的优势。
旁人都会被她的外形骗过,瞧不出异常,若非她缺少关键的物件,这点无法改变,她又何须担心参加科举会被人发现身份,而转而曲折前进,走国子监历事的路子?
萧泠又想到花尧姮说苏禾习武很有天赋,深思片刻,缓缓开口:“我从前观你沉稳聪慧、心性隐忍,本只想将你栽培为寒门文臣,借你收拢天下寒门学子之心,为我积蓄朝堂文官势力。”
她微微倾身,目光认真审视着苏禾,语气带着一丝惜才的郑重:“可如今细看,你骨相挺拔,体魄强健坚韧,天生便是习武的好料子。这般体格与韧劲,困于笔墨案牍、朝堂文争之中,未免太过可惜。”
萧泠眸色深沉:“苏禾,比起困于朝堂周旋、执笔论政,你是否想过入营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