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世情薄(2/2)
最后被带上来的是何文仁。
他在班房里关了一夜,月白长衫上沾满了草屑和灰,头发倒还束得整齐。
他站在堂上,看着姝言栖把四本账一本一本拍在桌上,公账上的附子记录、内宅开销账上的钩吻记录和转交崔氏、私账上的五十两付王仵作和三千两嫁妆转入私账、私人笔记上从头到尾的杀人计划。
但他的脸色没了什么变化,只剩万念具灰,最后变成了一张纸,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姝言栖问他认不认。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无话可说。”
随后裴大人将惊堂木重重一拍,开始宣判。
何文仁,主谋杀人,以钩吻毒杀弟妻赵婉宁,贿买仵作伪造验尸格目,侵吞赵氏嫁妆三千两,逐项审实。斩立决,押送大理寺复核后行刑。
何文礼,故意伤害致死,纵妾凌妻,对赵婉宁长期施以暴力,亲手灌毒。绞刑,押送大理寺复核后行刑。
崔玉珍,从犯,参与投毒。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因有孕在身,待产后行刑。
王仵作,受贿伪证,包庇命案。革职,终生不得录用。杖六十。
何敬堂,慢性下毒半年致死赵婉宁,负义杀妾柳茹,伪造急症。虽已身死,但追夺五品顶戴,革去功名,抄没家产。
何门赵氏婉宁准予和离,何家从公账拨还嫁妆三千两,退还赵家。
何太太,包庇凶犯,隐匿罪证,见死不救,毒杀柳茹。虽已身死,但追诉其罪,不入何家祖坟。
何家抄没家产,何文仁所侵吞赵氏嫁妆三千两如数追回,退还赵家。何敬堂五品顶戴褫夺,何文仁秀才功名革去。
裴大人宣判完毕,满堂无声。堂外也出乎意料的安静,平常这个时候至少会有个喊声好。
但是这次没有一个人喊。
姝言栖站在旁边,看着面前那箱证物匣。夹袄、和离书、头发、珠子、碎布片、账本、茉莉香膏、兰花帕子、同德堂的方子、验尸格目、遗书。所有东西都在。
每一样东西都是四个女人在这张网里挣扎过的痕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验过赵婉宁身上七十多处伤,验过柳茹十年前断掉的四根肋骨,验过何太太银簪上沾了二十年的砒霜粉末。
她能验出每一道伤是谁打的、每一味毒是谁下的、每一个人是怎么死的。但她验不出这张网有多大。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觉得对的事。
何敬堂觉得自己在保何家的名声。
何太太觉得自己在护前程。
何文仁觉得自己在扫清障碍。
他们是疯子,但不是天生的疯子。
他们只是在站在它这里活得太久了,久到忘了有些本身就是错的。
而赵婉宁,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只是在它这里活不下去。
退堂后人群渐渐散了。
姝言栖带着众人回到义庄,把证物匣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在木案上重新排了一遍。
夹袄,还给秋菱。和离书,誊抄一份附在案卷里,原件还给赵家。
茉莉香膏和兰花帕子,跟赵婉宁的夹袄放在一起,下葬的时候一并埋了。银簪,则了还给何太太她已经戴着它走了。
何文仁的四本账、同德堂的方子、验尸格目,归档存入大理寺案卷。
院子里,秋菱坐在灶房门口,手里拿着毛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赵婉宁。她把这张纸放在夹袄旁边,用一块石头压住。
阿芹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崔玉珍坐在了木案前,手放在小腹上,闭着眼睛。
陆时沛走到她旁边,问她是不是在想这个案子怎么判都判不干净。
她摇了摇头,说没有。她顿了顿,抬头看着他,忽然问“你说,这世上的律法,能罚得了动手的人,罚得了那个它吗?
我的意思是,陆大人,你说世间像这样的案子还有多少?”
陆时沛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律法只能罚动手的人,罚不了它。但有人把动手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它就会慢慢变。虽然很慢。
我的意思是,很多,但会比昨天少一点。”
姝言栖低头看着桌上那排证物,沉默了很久。
“那就在它变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