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1/2)
等车子驶上通往波托马克河西岸的跨州公路时,云层终于承受不住积蓄了一整天的湿气,彻底坍塌下来。
暴雨倾盆而至,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在玻璃上机械地左右摇摆,却怎么也刮不净那层白茫茫的水幕。
道路两侧高大的北美红橡树与鹅掌楸在疾风中剧烈摇晃,深绿色的树冠被雨水冲刷得近乎发黑,整座城市仿佛正在缓缓沉入一片看不见底的墨色海底。
陆深心里很清楚,这一天迟早是会来的。
在华盛顿这座由大理石纪念碑,游支票和秘密档案堆砌起来的城市里,没有任何人可以永远只做执刀的猎人而不沦为别人的猎物。
从八十年代末陆深借着广场协议的东风在华尔街撕下第一块肥肉开始,到后来把触角伸进兰利的地下室,伸进休斯敦的石油财团,再伸进五角大楼的武器采购清单,陆深每往前迈出一步,脚下踩碎的都是别人经营了数代人的奶酪。
陆深早就做好了有一天会被这群盘踞在米帝血管里的古老寄生虫联手反扑的心理准备。
但陆深不得不承认,在看到那个牛皮纸袋里通过人手点对点传递出来的卷宗之前,陆深还是在一定程度上低估了这帮北美老钱们的底蕴,也低估了他们在面临生存危机时所能爆发出来的那种韧性与能力。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当他们决定暂时放下彼此之间延续了一个世纪的狗咬狗,选择关掉所有的现代电子通讯设备,退回到十九世纪那种火漆信封来串联的古老岁月时,那张由婚姻、血统、校友会与信托基金编织而成的无形大网,依然拥有着令人窒息的绞杀力。
在政治的斗兽场里,调查者永远不缺动机,缺的只是‘包装’。
虽然,在这个夏天,随着陆深的权势如日中天,随着罗伯特·盖茨的竞选战车隆隆启动,华盛顿当然没有任何一个哪怕最疯魔的政客,敢在没有绝对铁证的情况下,直接站到国会山的麦克风前公开宣称:“我怀疑中央情报局的副局长是个替京师效力的红色间谍。”
那不仅会被陆深手里的法务与特工机器当场碾碎,更会被整个体制视为动摇国本的疯话。
但是,他们根本不需要这句话。
所有怀揣着恶意与恐惧的人,都可以用无比沉痛的姿态,在聚光灯下出另外一句话:“我们需要查清楚,巴黎统筹委员会最高等级禁运的战略核心技术,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地跑到中国去的。”
这句话太漂亮了。
把这句话放在现在的米利坚政治语境下,它是绝对正义的,是纯粹爱国的,是无论是共和党的保守派老农还是民主党的自由派劳工代表,全都敢于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扯着嗓子高喊的政治正确。
在这面鲜艳的星条旗包装之下,“战略技术非法转移”、“跨国经济间谍渗透”、“兰利对华情报评估系统性失误”........这三顶早已被精心缝制好的大帽子,不需要有任何一顶直接写上陆深的名字,他们只需要随便拎出哪一顶往兰利的大门上轻轻一扣,就足够在参众两院名正言顺地开上一场....甚至他妈的十场全国电视直播的特别听证会!
而在华盛顿,听证会很多时候并非是为了查明真相而存在的。
听证会本身就是刑场,是凌迟的舞台。
只要能把陆深拖上那张摆着麦克风的证人席,哪怕最后查不出半点真凭实据,光是那一盆盆混杂着冷战余孽恐惧与种族偏见的污水泼下来,就足以把陆深和盖茨精心搭建的竞选同盟冲得七零八。
权力的游戏写到最深处,往往就像这窗外即将下的暴雨,云层在高空碰撞时是看不见雷电的,等普通人听见炸雷的巨响,洪水早已漫过了脚背。
……
从弗吉尼亚的那场暴雨,到八月中旬华盛顿迎来的最后一段秋老虎燥热,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在波托马克河浑浊的流水中悄无声息地淌了过去。
这一个月里,兰利总部大楼七层的副局长办公室,每天晚上都会亮着灯直到凌晨。
陆副局长轻轻拨动了手腕上那几根埋藏在最深处的丝线......
当中央情报局行动处那些只认陆深私人签字条的外围特工,联邦调查局内部那批早年被陆深抓住了把柄或是用离岸账户喂饱了的兰利鼹鼠,财政部金融犯罪执法局与国税局稽查科的暗桩,再加上匹兹堡的梅隆家族,掌控全球粮仓的ADM财团,特拉华州的杜邦家族,以及西雅图的波音与马里兰的洛克希德·马丁这几大军工复合体巨头,在同一时间为了保住各自在陆副局长捧着的盘子里的滔天利益而全力开动起来的时候.....
那种力量汇聚在一起的轰鸣声,虽然在外界听不见分毫,却足以让整座北美大陆的地壳为之震颤。
陆深常常在深夜翻看那些从世界各地汇总而来的加密电文时感到一种虚无的冷意。
在这个钢铁、光缆与美元交织而成的现代世界里,当国家暴力机器的耳目与垄断资本的账本彻底合流之后,全米利坚,不,应该是这颗蓝色星球上的任何一个角,在陆副局长的办公桌面前,已经几乎不存在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秘密了。
哪怕他们用最原始的面对面耳语,哪怕他们用火漆封口的信封。
因为送信的人要坐飞机,聚会的庄园要采购顶级红酒,资助智库的钞票哪怕绕过苏黎世和开曼群岛的十七道信托防火墙,最终也必须在某一家清算银行的隔夜拆借池里留下微弱的波纹。
只要有人类活动的地方,就会有欲望的交换;只要有欲望的交换,就会在权力的显微镜下显露出清晰的指纹。
到了八月中旬的一个周日午后,这幅拼图终于在陆深的桌面上被完整地拼凑了出来。
结果摆在眼前的时候,很让人意外,但细细想来,却又完全在逻辑与情理之中。
站在整场针对陆深的暗流最中央,充当幕后总指挥与灵魂大脑的,既不是五角大楼里那些叫嚣着黄祸论的鹰派将军,也不是国会山里那些被陆深夺了权柄的政客,而是华尔街最古老沉默也最骄傲的守墓人.......摩根财团的当代暗面掌舵者,克莱伦斯·摩根。
兰利七楼副局长办公室的百叶窗被放下来了一半。
八月正午炽烈的阳光被金属叶片切割成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斜斜地投射在陆副局长的办公桌上,像是给桌面铺上了一层金色的铁窗栅栏。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而持续的嗡鸣,送出干燥的冷风,吹得桌角那盆万年青肥厚的叶片微微颤动。
陆深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目光平静地在一张贴满了黑白照片与资金流向红线的巨幅关系图谱上。
图谱的最顶端,就是克莱伦斯·摩根那张瘦削阴鸷带着典型盎格鲁-撒克逊老派贵族冷漠神情的脸。
这个老头子,以及他身后所代表的那个曾经买下过半个米国铁路与钢铁的摩根老钱派系,在过去整整十年的时间里,被陆深和陆深身后的新联盟挤压得太狠太窒息了。
历史有时候就像是一张面积固定的老橡木餐桌。
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摩根家族一直理所当然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分切烤肉的银刀。
可是从八十年代中后期开始,随着陆深一步步在华盛顿和华尔街掀起腥风血雨,餐桌旁的座位发生了残酷的更迭.....杜邦家族靠着与陆深的深度捆绑,拿走了东海岸老钱家族中最核心的政治体面与化工霸权;
梅隆拿走了保守派媒体帝国与智库政商的核心人脉;
乔治·索罗斯在陆深的情报策应下横扫英格兰银行与东欧市场,拿走了全球游资与金融衍生品的话事权;
ADM财团拿走了农业补贴与全球粮食贸易的命脉;
而洛克希德与波音,则几乎包揽了后冷战时代五角大楼最肥美的军工合同!
至于摩根财团....这张华尔街最古老最讲究血统与规矩的桌子.....在这场持续了十年的分赃盛宴里,因为当年的矜持、傲慢与对陆深的排斥,竟然一步步被挤到了连汤都喝不上一口的阴暗墙角!
在这个世界上,老钱家族最痛恨的并非贫穷本身....但是,你们这群泥腿子出身的新钱和黄皮肤的暴发户,凭什么坐在原本属于我的位子上?!
那种被时代抛弃,被外来者骑在脖子上拉屎的屈辱感,比杀父捅妻之仇还要让人发狂。
更要命的是,摩根家族虽然在产业与政治台面上的话语权萎缩了,但他们手里依然死死攥着祖辈留下来的一把终极钥匙......华尔街最底层的跨国美元清算通道,家族信托底层架构以及主权债券承销市场。
这就好比一个虽然已经衰的古老驿站老板,依然守在帝国唯一的必经山谷口上。
索罗斯量子基金在攻击英镑前夜的头寸调动,杜邦家族设在百慕大群岛的三层离岸控股结构,乃至梅隆家族藏在卢森堡的那些用来替陆深洗白情报经费的空壳公司……
所有这些在普通监管机构眼里天衣无缝的资本运作,在账面上总有那么几个无论如何都绕不开的底层清算节点。
而这些节点,克莱伦斯·摩根坐在曼哈顿华尔街二十三号那栋没有挂牌的大楼里,隔着老花镜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他没有,也不敢直接跳出来咬陆深。
老钱从来不自己挽起袖子下场斗殴。
在过去的两年半时间里,克莱伦斯·摩根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织网蜘蛛,躲在纽约长岛的庄园深处,悄悄打开了摩根家族尘封多年的秘密金库。
他出钱,出百年积累的政法界人脉,出最顶尖的宪法与国安法律资源,把在军工市场上快要渴死的麦道公司,把在广场协议后对陆深恨之入骨的脚盆鸡财团,把国会山里那些痛恨兰利专权的鹰派议员,在暗地里一个接一个地喂饱。
他不要求这些人立刻冲锋,他只是把散在太平洋两岸各个角里的不甘、恐惧与怨恨,用摩根的美元和人脉,一点一点地拧成了一股足以勒断陆深脖子的钢丝绳。
他打算让这群红了眼的恶犬冲在最前面咬断陆深的动脉,而他自己,则穿着一尘不染的燕尾服站在幕布后面,等着在陆深倒下的那一刻重新收回华尔街与华盛顿的至高权柄。
甚至,根据梅隆家族顺藤摸瓜查出来的绝密账目,摩根名下的一家慈善盲托基金,早在两年前就通过三层白手套,全额出资在乔治城大学旁边赞助成立了一个听起来无比客观中立的独立智库——“米利坚国家安全与技术战略研究中心”。
这个中心成立两年来什么杂事都不干,雇佣了三十多名退下来的五角大楼工程师、专利律师和宏观经济学家,唯一的工作,就是日夜不停地撰写学术调查报告,核心论点只有一个:
“中国在过去十年间实现的五大核心工业跳级,完全不符合人类工业史的自然技术扩散规律,其背后必然存在着来自西方阵营最高层级的系统性泄密。”
按照摩根的时间表,这份耗资上千万美元打造的沉重报告,即将正式向全美公开。
报告写得高明克制,通篇只摆冷冰冰的工业产能数据与专利图纸比对,只写现象,连一个具体的人名都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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