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头开始(2/2)
汤色变白的时候,天色也彻底暗下来了。
沈杏娘点起铺子里找到的半截蜡烛,开始包馄饨。
她手速不快,但包得认真,每个馄饨都捏得紧紧的,像一个个小元宝。
包到第十来个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胸口的玉佩,顺手把它掖回衣襟里。
汤滚了,她把馄饨下进去,看着它们在沸水里浮起来,白生生的面皮变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
她盛了一碗,撒了一小撮葱花,端到那张唯一的桌子上。
沈杏娘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汤。
咸淡正好。
骨头熬过的汤底有肉香,混着葱姜的味道,热乎乎地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又咬了一口馄饨,皮薄馅嫩,虽然不是顶级水准,但对于一个刚开张的破铺子来说,这个味道够了。
她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做的第一顿饭。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长安城的夜安静下来。隔壁的打铁声也停了。
沈杏娘把碗洗干净,靠在窗台上,借着月光看了看这间属于她的小铺面。
四面透风,墙塌灶破。
但今天是她的。
第二天一早,沈杏娘是被隔壁的打铁声吵醒的。
她在铺子里凑合睡了一宿,用包袱皮当枕头,两件衣裳当被子,睡得腰酸背痛。
但睁开眼看见从破窗户纸缝隙里漏进来的晨光,她愣了一瞬,然后想起来——这铺子现在是她的了。
她爬起来,洗了把脸,重新生火热汤。
昨天剩下的馄饨馅还有大半碗,面也还剩一团。
她续了水,重新调了一锅汤底,把剩下的馄饨全包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案板上。
然后她搬了条长凳坐在门口,等着。
常乐坊的早晨渐渐活了过来。
对面布庄的老板娘哗啦一声卸下门板,伸了个懒腰;隔壁铁匠铺的孟叔已经在炉前忙活了,锤子落在铁坯上,当当当的声响像钟点。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从巷口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
沈杏娘等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有人在她铺子门口停下来了。
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短打,像是附近干活的工匠。
他探头往铺子里目光掠过,又看了看门口连块招牌都没有的空门框,迟疑了一下。
“姑娘,你这儿……卖吃的?”
“卖的,大叔。“沈杏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面粉,“馄饨,现包现煮,进来坐?”
那汉子看了看铺子里面——一张桌子,一条长凳,墙角的碎砖还没清完——脸上明显写着“这地方靠谱吗“。
沈杏娘也不急,笑着说了一句:“大叔,你先尝口汤,不好喝不要钱。”
她转身进去,从锅里舀了一小勺汤出来,放在粗瓷碗里递过去。
汉子将信将疑地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
然后他眼睛亮了一下。
“这汤……可以啊姑娘。”
沈杏娘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回到灶台前开始煮馄饨。
水汽升起来,混着骨头汤的香味,从破铺子里飘出去,飘到了常乐坊的晨光里。
那碗馄饨端上来的时候,汉子一口一个吃得头也不抬,最后把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两文钱,抹了抹嘴,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怎么了?“沈杏娘以为他不舒服。
“不是。“汉子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我这偏头疼,三年了,每天早上起来跟戴了个紧箍咒似的。扎过针、喝过药,什么法子都试了,就没断过根。”
他又揉了揉太阳穴,反复确认了好几遍。
“刚才喝完你这碗汤,不疼了。一点不疼了。”
沈杏娘愣了一下。“大叔,我这汤就是骨头汤,没放别的。”
“那不可能。“汉子很肯定地说,“头疼了三年的人,自己脑袋疼不疼还不知道?你这汤里到底放了什么?”
他盯着那口锅看了几息,像是想把汤底看穿。
沈杏娘摇了摇头。“骨头、葱白、姜片,就这些。”
汉子又摸了摸额头,确认真的不疼了,嘴里嘟囔着“怪了怪了“,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沈杏娘站在灶台前,看着他消失在巷口。
骨头汤治偏头疼?她上辈子熬了几千锅骨头汤,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
她低头看了看锅里——清清亮亮的汤底,跟任何一锅骨头汤没有区别。
算了,大概是巧合。
胸口的玉佩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什么表示也没有。
午后又来了两三拨客人,都是附近的住户和工匠,大概是听人说巷子里新开了一家馄饨铺子。
沈杏娘手忙脚乱地煮了五六碗馄饨,中间还差点把碗打了,但好在味道没翻车,客人都吃完了,有一个还加了一碗。
傍晚时分,客人散了,沈杏娘坐下来歇脚,拿抹布擦着桌子。
一个穿青色公服的年轻男人从巷口走过来,在铺子门口停了一下。
沈杏娘抬头瞥了一眼——长得挺周正,腰间挂了块衙门的小牌子,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应该是西市衙门里的人,大概是路过。
他没进来,只是在门口站了站,扫了一眼她挂在窗台上那把新菜刀。
“隔壁孟叔打的?“他问。
沈杏娘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把刀。
“啊,是。”
那年轻男人嗯了一声,没说别的,继续往前走了。
沈杏娘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巷角,心想这长安城的人说话都这么省的吗?
一个两个都是三个字以内解决问题。
她又想起刚才那人腰间的小牌子,上面好像刻着一个“李“字。
算了,关她什么事。
沈杏娘收回目光,继续擦桌子。
锅里还剩最后一碗馄饨汤,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门口,看着常乐坊的暮色一点一点落下来。
街上有人收摊了,有人点灯了,隔壁的打铁声也渐渐稀了。
她喝了一口汤,味道还是那个味道。
但那个工匠说他头疼了三年。三年。一碗汤下去就不疼了。
不是手艺的问题。她的手艺她自己清楚,离好还差着。
沈杏娘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玉佩。
温温的,像刚喝下去的那口汤。
她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把碗收了回去。
大概是巧合吧。
门外的暮色已经浓得看不见路了。沈杏娘装上门板,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隔壁的打铁声彻底停了。常乐坊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偶尔几声狗叫。
她又想起那个工匠的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惊讶,是真的想不通。
三年的偏头疼,一碗馄饨汤。
沈杏娘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
明天,还得再熬一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