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悬疑推理 > 食味长安 > 第二章 常乐

第二章 常乐(2/2)

目录

壮汉本来还想说什么,但闻着铺子里那股骨头汤的香味,又看了看杏娘那副认错态度极好的样子,最终哼了一声,接过她递来的那碗汤,咕咚咕咚喝了,抹了抹嘴。

“汤确实不错,明天给我留一碗。”

“一定留。”

等壮汉走了,杏娘靠着灶台长出了一口气。

她上辈子管了那么多年餐厅,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亲自站灶台、亲自洗碗、亲自跟每一个客人打交道,跟坐在办公室看报表完全不是一回事。

手上起了两个水泡,腰酸得直不起来,围裙上全是面粉和油渍。

但今天的馅确实不够卖了。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教训。

明天得多备一倍的料。

下午客人散了之后,杏娘终于有空坐下来算今天的账。

她把钱罐子里的铜板全倒在桌上,一个一个地数。

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今天一共卖出去了二十三碗馄饨,收入四十六文钱。

除去食材成本,大概能落下二十几文。

不多。但比起昨天,翻了好几倍。

杏娘把钱一个个放回罐子里,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的备货量。面粉至少得翻倍,猪肉要多买两斤,葱要整把买才划算,还得再添几个碗……

她正算着,门口的光线又被人挡住了。

杏娘抬头,看见昨天那个穿青色公服的年轻男人又站在门口。

今天他没拿文书,两手空空的,像是刚好路过。

“还开着?”

“刚收摊。“杏娘说,“馄饨卖完了,明天请早。”

那人微微点头,没走,又站了几息,瞥了一眼铺子里新挂起来的那块布料。赵三娘送的,杏娘还没来得及往上写字。

“招牌?”

“嗯,还没来得及做。”

那人沉吟了一下。“我认识一个写字的先生,在东市那边。你要是想做招牌,找他写几个字,不贵。”

杏娘有点意外。

她跟这人不熟,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第二次路过就开始给她推荐做招牌的先生了。

“多谢……敢问怎么称呼?”

“姓李,单名一个磬字。在西市衙门当差。”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汇报一件公事。

“李大哥。“杏娘顺着叫了一声。“多谢你指点。”

李磬嗯了一声,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习惯了在长安城的巷子里穿行。

杏娘看着他的背影想:这人好像面冷,但心不冷。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算账,忽然想起盐快用完了,面粉也只剩了个底。

她跟隔壁孟叔说了一声帮忙看着铺子,揣上十几文钱去了西市大街的杂货铺。

回来的路上,她经过街尾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摊子后面打盹,面前的草靶子上插着十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杏娘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了回来。

“老丈,糖葫芦怎么卖?”

老头睁开一只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文钱两串。”

杏娘想了想,掏出一文钱,买了两串。她没吃,拿在手里带回了铺子。

进了常乐坊,她远远看见小圆蹲在她铺子门口的墙根下,像只等食的小猫。

看见杏娘回来了,她噌地站起来,想跑又没跑,站在那里搓着衣角。

杏娘走过去,没提馄饨的事,把一串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小圆愣住了。

“给你的。“杏娘说。

小圆看看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又看看杏娘,伸手接了过去。

她没立刻吃,而是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件宝贝。

“谢谢婶……姐姐。“她改了口。

杏娘笑了一下,没纠正她。

等她推门回到铺子里,发现灶台边多了一小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扎着。

她往隔壁的方向扫了一眼。打铁声还在响,节奏沉稳,不紧不慢。

杏娘把柴火拎到灶台边,没去道谢。

她知道孟叔不稀罕这个。

杏娘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

常乐坊的暮色又落下来了,当当的打铁声在街角响着,赵三娘在对街收摊,远远地冲她喊了一声。“妹子,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杏娘也隔着街喊回去。

赵三娘笑了,声音亮堂堂的。“明儿个继续!”

杏娘装好最后一块门板,正要转身,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老人走路的节奏。

她回头一看,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站在铺子门口。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背上背着一个旧布包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老妇人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汤……“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亮。“是谁熬的?”

杏娘愣了一下。“是我,大娘。不过今天的汤已经卖完了,您要是想喝,明天赶早。”

老妇人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铺子里扫过,灶台、铁锅、案板,最后落在杏娘的胸口。

准确地说,是落在杏娘衣襟

玉佩的位置。

杏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住了胸口。

老妇人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卖完了也无妨。“她慢慢地说。“老身不是来喝汤的。”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杏娘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这碗汤,喝过的人头疼的不疼了,腰酸的不酸了,肠胃不好的也舒坦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不是味道的事。”

杏娘没接上话。

“算了。“老妇人摇了摇头,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头一天问不出什么。”

她转身,竹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步子慢悠悠地往巷口走去。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不是味道的事?

她看了看锅里剩下的汤底——跟任何一锅骨头汤没有区别。

但她想起了早上那个工匠的话。头疼了三年,一碗汤下去就不疼了。

然后是那个同伴。腰不酸了。

然后是那个老爷子。肠胃舒坦了。

还有下午的灰衣人。肩膀不疼了。

不是巧合。

杏娘低头看了看胸口,手指碰了碰玉佩。

温温的,跟平时一样。

她收回手,把门板合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那个老妇人到底是谁?她怎么知道那些客人喝了汤之后的反应?

她又为什么要看自己的胸口?

杏娘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她摸黑走到灶台边,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底。凉了,但骨头的鲜味还在嘴里。

明天还得早起。

汤得熬够时辰。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