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沈府来人(2/2)
收完摊已经夜深了。
杏娘推着车往回走,小圆在前面打灯笼,阿菱跟在车后头。
两个小的都累得没怎么说话,脚步声在空巷子里一搭一搭的。
杏娘也没说话。
她在想那个人。
靛青色短褐,腰间挂钥匙。
沈府外院的管事她印象里没有这号人——可能是她走后新来的,也可能是她从前没留意过的。
沈府大了去了,光外院的管事就有四五个。
但不管是谁,看到了她,认出了她,回去报信几乎是肯定的。
沈府会怎么做?
老妇人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但也绝不是个宽容的人。
当初她能自己走,老妇人没拦着,算给了她一条活路。
现在知道她在东市摆摊——沈府会找她的麻烦吗?
不一定。
但也不能不当回事。
“娘子。”小圆回头喊了一声。
“嗯?”
“明天还去吗?”
杏娘顿了一下,笑了一下:“去。为什么不去?”
小圆乐了,转身继续走,灯笼的光在巷子里一晃一晃的。
回到铺子,杏娘让两个小的先去睡,自己在柜台后面坐了半晌。
她看了看这间铺子,从里到外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她好不容易站稳了脚。
沈府要是真来了人,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沈府不是官府,管不到坊市里来。
当初的契约她已经拿回来了,婚嫁各不相干,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只是心里那块石头,终究是悬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手指碰到了枕头边的玉佩。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
第二日一早,赵三娘就来了铺子。
她进门的时候杏娘正在揉面,袖子挽到胳膊肘,额头上沾了层面粉。
赵三娘没说话,拉了个凳子坐下,看着她揉了半晌。
杏娘被她看得发毛:“一大早的,你盯着我做甚?”
“昨晚那个人,“赵三娘压低声音说,“你认识?”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认识。”
“不认识你脸色变那样?”
杏娘把面翻了个面,继续揉。
沉默了一会儿,她擦了擦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坐到了赵三娘对面。
“可能……是以前主家的人。”
赵三娘眉头拧起来了:“主家?哪个主家?”
“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在大户人家做过工。就是那户人家。”
赵三娘沉默了好一会儿,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会来找你麻烦?”
“不一定。但最好做准备。”
赵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你打算怎么办?”
“该摆摊摆摊,该卖面卖面。他们要真来了人,兵来将挡。“杏娘说着重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我欠他们的人情,当年已经还清了。剩下的我不欠什么。”
赵三娘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啊,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的硬气比男人还多。”
“什么硬气不硬气的,日子总得过。”
杏娘转身继续揉面,没再多说。
送走赵三娘之后,她一个人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骨头汤。
她嘴上说得云淡风轻,心里其实知道——沈府的人既然认出了她,事情就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但那又怎样?
她这条命是捡回来的。铺子是自己挣出来的。谁也别想再把她的手捆回去。
她把汤面上的浮沫撇干净,盖上锅盖。
“小圆,阿菱,准备出发了——今天多带一坛腌菜。”
“来了——”
两个小的从后院跑出来,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第三日傍晚,杏娘把那包花椒从柜子里翻了出来。
绸衫年轻人给的是上好大红袍花椒。
颗粒饱满,色泽棕红,一打开油纸包,麻香味就钻进了鼻子里。
花椒这东西,长安城里家家户户都用,但好花椒和差花椒差了十万八千里。好的麻嘴不麻心,香从舌尖一路落到喉咙底。
她捏了几粒放嘴里嚼了嚼,舌尖顿时一麻,随后一股清冽的香气从喉咙底升起来。
好料。
杏娘没急着往菜里放。
她先倒了一小勺花椒在干锅里,小火慢慢焙着,让香气彻底逼出来。
锅里的花椒粒慢慢变了色,油亮亮的,满厨房都是那股麻香味。
小圆从外头跑进来,吸了吸鼻子:“娘子,这什么味?好香。”
“好东西。一会儿你尝尝。”
小圆吸着鼻子在旁边转了两圈,被阿菱一把拉走:“别碍事,先把碗收了。”
花椒焙好了,她用石臼捣成粗粉,混进肉酱里一起熬。
肉酱在锅里咕嘟着,花椒的香气裹着肉味,比平时多了一股说不出的层次。
到了集市上,她把新调的花椒肉酱摆在摊子前头,旁边放了一碟试味的小样。
头一个客人路过,闻了闻,停下来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味跟昨天不一样?”
“新调的酱,您觉得怎么样?”
“香。“客人咂了咂嘴,“舌头有点麻,但越吃越香。这味长安城里少见。”
他一口气买了三碟。
后面一个赶夜路的旅人端着碗过来,喝了一口汤,整个人都松了下来:“赶了一天的路,这碗汤下去,比歇一晚还管用。”
后面排队的客人闻着味也凑了过来,摊前一下围满了人。
陆陆续续又有人来尝,买了的都说好。杏娘心里有了底,手上忙得更利索了。
正忙着,绸衫年轻人又来了。
他没走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忙,嘴角带了一点笑意。
杏娘抬头看见了他,嗯了一声。
“你那花椒用上了。”
年轻人笑了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杏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低头继续捞面。
锅里的汤冒着热气,花椒的香味还在空气里飘散着。
杏娘把那包花椒收进柜子里,手指碰到了胸口的玉佩。
做吃食这件事,说到底就是四个字:用心,用料。别的都是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