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深客(2/2)
她从来没有在铺子里挂过自己的全名。门口的招牌只写了“杏娘食肆“四个字。街坊邻居叫的都是杏娘,小圆叫杏娘姐,李磬叫杏娘。
没有人会叫她沈杏娘——除非有人告诉过他。
她回到灶台前,把用过的碗筷泡进水里。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倒影模糊而又清晰。
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李磬说的那句话——“有人在外头打听你。”
当时她没有在意。
现在她开始在意了。
傍晚李磬来的时候,杏娘正在后院整理菜筐。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就知道是他。
“今天咋样?”
“还行。”
她把最后一捆韭菜码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
“李磬。”
“嗯?”
“今天中午来了个人。”
李磬正准备坐下,听到她说话的语气,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人?”
“四十来岁。穿灰衣裳。一个人来的,点了一碗馄饨。”
李磬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他吃馄饨像是在品菜。他问了我的名字,知道我叫沈杏娘。”
“你告诉他的?”
“我没告诉过他。”
李磬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还问了什么?”
“问我哪里人、来长安多久了、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一起。”
“你说了?”
“说了。朔州,快一年了,一个人。”
李磬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之前说了句’好好开店’。”
“就这些?”
“就这些。”
李磬没有马上接话。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才开口。
“你以前跟我说——你从朔州来。”
“嗯。”
“真的是朔州来的?”
杏娘沉默了一瞬。
“我在朔州待过一段时间。但我的籍贯不是朔州。”
“那是哪里?”
杏娘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泥——指甲缝里有干了的泥土,是白天在院子里整理菜筐时蹭上的。
“我不知道。”
她说的不是谎话。
她记得的事情里,她很小就在各处辗转。朔州是她待得比较久的地方,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那里的人。
至于到底是哪里的人——她不知道。
李磬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站起来。
“那人要是再来,你跟我说一声。”
“嗯。”
李磬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怕不怕?”
杏娘想了想。
“不怕。”
“为什么?”
“他让我好好开店。“杏娘抬起头来,“能说出这句话的人,不是来找麻烦的。”
李磬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杏娘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头顶上,秋天的晚霞烧得正红。
晚上关了铺子,杏娘坐在床上,没有马上睡。
她把今天那个男人的话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
他说“听说过你“——从一个朋友那儿听说的。那个朋友是谁?他为什么会对一个开食肆的姑娘感兴趣?
他知道她的全名。他问了她从哪里来。他说“朔州——好地方“,但那个语气不像是真的在说朔州好。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不是那种打量陌生人的目光,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杏娘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盯着房梁上挂着的艾草束发呆。
她知道自己身上有一些她搞不清楚的事情。
比如她从记事起就会的一些东西——识字、算账、看人眼色。这些东西不是天生的,是有人教过她的,但她不记得是谁教的。
比如她偶尔会梦到一些她从没去过的地方——一座很大的宅子,院子里种着桂花树,树下有一个女人在叫她。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
因为她说不清楚。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浅浅的白色的方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个人要是真的认识她——或者说,认识从前的她——那他迟早还会再来。
她等着就是了。
第二天一早,杏娘去对街的布庄找赵三娘。
赵三娘正在铺子里理布匹,看见杏娘进来,眼睛先弯了一下。
“哟,杏娘,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三娘,跟你打听个事。”
“说。”
“你见过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吗?穿灰衣裳,中等个子,手里拎个布包——昨天在我铺子里吃了碗馄饨。”
赵三娘想了想,摇了摇头。
“没注意。怎么了?”
“他问了我一些话,我觉得不太对劲。”
“问了啥?”
“问我叫什么、哪里人、怎么来的长安。”
赵三娘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问这些干什么?”
“不知道。”
赵三娘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匹布放回架子上,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杏娘。
“杏娘,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永兴楼算不算?”
“那不是惹上的,是他们找上门的。“赵三娘说,“但这个人不像永兴楼的。永兴楼的人来摸底,不会一个人来吃碗馄饨就走。”
“那像什么人?”
赵三娘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
“像——替你家里人来打听你的人。”
杏娘愣住了。
“我没有家里人。”
“那是你以为的。“赵三娘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身重新拿起那匹布,“你自己多个心眼。有事就来说一声。”
杏娘从布庄出来,站在街边。
早晨的阳光照在常乐坊的青石板路上,有人挑着担子经过,有小孩追着一只花猫跑过去。一切跟平时一样。
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