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收关(2/2)
风比白天凉了,吹在脸上带着干爽的秋意。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黄了。有些已经落了,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响。
她把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黄了。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玉佩,温温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有些已经落了,铺在青石板上,踩上去沙沙响。
秋天快过完了。
她来长安,也快一年了。
一年前她刚进城的时候,身上没几个钱,不知道能干什么。现在她有了一间铺子、一个帮工、一群常客、一条稳定的供应链。
还有——一些她还没搞清楚的谜团。
那个吃馄饨的灰衣男人。有人在外头打听她。她在梦里见到的那座宅子和桂花树。
这些东西像一根根线,她不知道它们会把她牵到哪里去。
但她知道,她不怕。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身后铺子里,灶台上的余火还在噼啪响。小圆已经回去了,整个铺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
她回头扫了一眼这间陪伴了她快一年的小食肆——门口那块“杏娘食肆“的招牌,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伸手摸了一下招牌的边缘,指尖触到木头的纹理。
然后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长安的冬天快来了。
她准备好了。
关了铺子之后,杏娘没有直接回后院,拐去了赵三娘的布庄。
赵三娘也在收铺子,正在往门板上搭木板。看见杏娘过来,她停下手里的活儿。
“今儿关得早。”
“嗯。没啥事了,早点歇。”
赵三娘目光落在她身上,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进来坐会儿。”
杏娘跟着她进了铺子。赵三娘点了一盏油灯,在柜台后面坐下来,又从柜子里摸出一碟干枣,推到杏娘面前。
“吃。前两天娘家捎来的。”
杏娘拿了一颗,咬了一口,甜。
“三娘。”
“嗯?”
“你说——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赵三娘正在倒茶,手里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跟刚开店的时候比,好像不一样了。”
赵三娘把茶壶放下,想了想。
“你刚开店那会儿,看着挺稳的,但那是装出来的稳。现在是真的稳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以前你来我这儿扯布,挑半天拿不定主意。上次你来买布,进门到付钱没超过一盏茶。”
杏娘忍不住笑了。
“那是因为我要的布你都有。”
“不是。“赵三娘喝了口茶,“是你现在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杏娘没有接话。她咬了一口干枣,慢慢地嚼。
赵三娘看着她的侧脸,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
“那个永兴楼的事——你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最坏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杏娘把枣核放在碟子边上,“他们出招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扛过来了,就不怕了。”
赵三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长大了不少。”
“可不是嘛,都十九了,再不长大多不像话呀。”
“我说的是心长大了,不是岁数。”
杏娘笑了一下,又拿了一颗枣。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但布庄里的灯光暖洋洋的,照得柜台上那碟干枣泛着一层蜜色的光。
从布庄出来,杏娘在坊口站了一会儿。
几个老街坊在槐树底下说话,她路过的时候听见了几句。
“永兴楼新来了个掌柜,你们听说了没?”
“听说了。太原调来的。”
“不知道是啥路子。要是比原来那个还狠,那常乐坊的生意可不好做了。”
“怕啥,他又不针对你一个卖菜的。”
“话不是这么说——他要是把杏娘那铺子挤垮了,咱们上哪儿吃馄饨去?”
杏娘听到这里,脚步停住了。
说话的几个人她认得——都是常来吃馄饨的老街坊。他们看见她,先是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说曹操曹操到。杏娘,我们刚正说你呢。”
“说我什么?”
“说你可别被永兴楼整垮了——你要是垮了,我们这帮人就少了个吃饭的地方。”
杏娘站在原地,看着这几个头发花白的老街坊。
老赵头蹲在树根边上,手里捧着个茶碗。孙老丈靠墙站着,怀里抱着一杆烟枪。还有一个她不记得名字的大爷,正在往嘴里扔花生。
他们都是普通人。卖菜的、拉车的、打更的。
但他们刚才在替她操心。
“垮不了。“她说。
“真的?”
“真的。只要有菜有肉有面,我就开得下去。”
老赵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就好。我还存了二十碗在你那儿呢,你可不能跑。”
众人都笑了起来。
杏娘也笑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
身后那几个老街坊的声音还在继续,夹杂着笑声和茶碗碰撞的声响。
街上的灯笼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把常乐坊的夜路照得暖融融的。
回到铺子里,杏娘没有马上洗漱睡觉。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光晕,把整间屋子照得安安静静的。
她从柜子里拿出账本,翻到今天写的那一页。目光在数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合上。
不是因为没有问题要算了。
是因为她知道,账面上的东西只是结果。真正让她撑过来的,不是账本上的数字,是那些愿意存钱的老街坊,是柳林村那几亩齐整的菜地,是李磬那几句不多不少的话,是赵三娘塞给她的那碟干枣。
她把账本放回去,把油灯吹灭了一半。
门外有人咳嗽了一声。
杏娘抬起头。
门没关严,一条缝里透进来外面的夜色。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但门槛上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没有署名。
她弯腰捡起来,没有急着打开,先往夜色里扫了一眼。巷子口有人影一闪,拐进了街对面的岔道。
杏娘回到桌边,把纸条摊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陌生:“东市的风,不是往一边吹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火苗舔了一下纸角,纸卷起来,变成灰烬落在桌面上。她把灰烬吹掉,重新坐回椅子上。
屋子里暗了一些,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清辉。
杏娘坐在半明半暗之间,听着屋外的风声。
秋天就快过去了,长安的冬天要来了。
但这一次,她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