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挖角(2/2)
杏娘正在洗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
“我知道。”
小圆咬了咬嘴唇。“他说一个月三百文,管三顿饭,还给住处。立了契,写在花名册上。”
“嗯。”
“我没答应。”
杏娘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架,转过身来看着小圆。十三岁的姑娘站在午后的光线里,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的。她没有躲杏娘的目光。
“我知道你没答应。“杏娘说。“你要是答应了,你就不会红着眼睛回来了。你会低着头回来,不敢看我。”
小圆没说话。
杏娘走过去,在小圆面前蹲下来。她看着那姑娘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小圆,你记住一件事——你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他给的那些东西,我这里给不了你。我不会怪你。”
小圆的眼眶又红了。
“但我不走。”
杏娘站起来,拍了拍小圆的肩膀,没再说下去。她转身回到灶台边,把抹布拧干挂好。手上的动作很稳,但心里没有那么稳。
永兴楼来挖小圆。
不是来砸她的摊子,不是来卡她的菜——是来挖她的人。
这说明钱掌柜已经看明白了:卡她的菜没用,她找到了别的路子。
所以现在他开始动她身边的人。
今天是小圆,明天会是谁?
孟三?
王婆?
还是那个她刚搭上线的郊县农户?
她站在灶台前,面前是一排洗好的碗,碗上的水珠在慢慢往下淌。
她能挡得住别人卡她的菜,但她挡不住别人给更高的工钱、更好的前程。
小圆不走,是因为这姑娘念着她收留的情分。但情分这东西,能撑多久?
但其他人呢?
孟三卖菜给她,是因为她给的价格比菜行高。
如果永兴楼出更高的价,孟三会不会转头?
她不能赌别人的忠心。
她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在围裙上擦干了手。
她得在永兴楼把她的人一个个挖走之前,先把自己的人绑牢。
晚市收了之后,杏娘让小圆先去后屋歇着。
往常小圆会留下来帮她收拾完再走,但今天杏娘没让她留。小圆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杏娘姐,明天我早点来。”
杏娘嗯了一声。
门板合上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杏娘没有立刻去休息,她站在灶台前面,把抹布拿起来,开始擦灶台。
灶台其实已经干净了。她下午刷过一遍,晚市后又刷了一遍。但她还是拿着抹布,从灶台这头擦到那头,把那块已经被水泡得发白的抹布拧干了,又擦了一遍。
擦完灶台,她擦了案板。
擦完案板,她把刀架上的刀一把一把抽出来,用干布擦过刀面,再一把一把插回去。
三遍。
做完这些,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柜子底层拿出一叠纸和一小截墨。纸是糙纸,边缘有些毛,是她平时记账用的。墨是半截墨条,她平时不怎么用——记账她用炭笔顺手。
但写信不能用炭笔。
她把纸铺平,把墨磨开,拿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一下。
她没有写抬头,直接落笔。信很短,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每一个字都用力均匀,没有一笔是含糊的。
郊县那个姓周的农户,她之前只见过一面。那次去郊县摸底,是他带着她看了他的菜地。那人四十出头,话不多,种菜的本事不小——他的菜比老赵的整齐,但因为没有菜行的路子,一直只能零散卖给附近的散户。
她当时留了一句话:“周大哥,要是以后我想长期拿你的菜,你卖不卖?”
那人目光落在她身上,说了一句:“你出得起价,我就卖。”
话不多,但实在。
现在她要把这句话兑现。
她写完信,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一个粗布信封里。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用浆糊封了一道。
她捏着那封信,在灯底下又看了一遍。
信上没有写她是谁,没有写她要多少菜,没有写价格。
只写了一句话:周大哥,上次说的事,我想认真谈谈。如果你有意,三日后西市常乐坊口,申时正,我等你。
她算过了——如果周大哥答应,三日后碰面,谈妥之后最快五天内第一批菜就能到。到时候她就有三条稳定的菜源:孟三、王婆、周家菜地。三条线在手,永兴楼再卡她的菜,也卡不住了。
信写完了,但没有立刻寄出去。
杏娘把信放在柜台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板拉开一条缝。外面的月光透了进来,西市的夜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她站在门缝边,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巷子的青石板上,白日的热闹已经散了,整条街只剩下屋檐的影子。她的铺子在这条巷子里不大不小,门板上的漆已经有些旧了,但门框擦得很干净——小圆每天傍晚都会擦一遍。
她想到小圆端着那碗面、眼泪掉进碗里的样子。
十三岁的姑娘,面对三百文工钱、四季衣裳、正经契书,没有走。
不是因为她的铺子有多好,是因为那姑娘心里有良心。而良心这个东西,在生意场上是最容易被辜负的。她不能辜负小圆的良心。
一碗面留不住什么人。但做面的人用了心,吃面的人就记得住。
她转身走回柜台,把信拿起来,没有放在柜子里,而是放进了围裙的口袋里。
信明天一早托人送去郊县。
如果周大哥答应,三日后碰面。谈成了,她的菜源就稳了。然后她就可以腾出手来做第二件事——酱料坊。
她站在柜台边,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拉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低头看着围裙口袋里露出的那封信的一角,伸手按了按,确认它还在那里。
外面的梆子声响了两下。
二更了。
她吹了灯,摸着黑走回后屋。躺下来的时候,她把手伸到枕头,凉的,实实在在的。
她闭上眼睛。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胸口的玉佩——温温的,什么表示也没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明天的事会不会按她想的来——她自己也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