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追查(2/2)
方孝来了。
他四十出头,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褐色短褐,头发梳得整齐,指甲缝里没有泥——是个注意体面的人。
他走进坊署的时候表情很镇定,甚至带着一点被冒犯了的不耐烦。
李磬请他坐下,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了但没有喝。
李磬问了他几个问题:前天晚上在哪里、认不认识一个叫孙六的人、有没有让人去西市一个小院翻墙。
方孝一一答了。
他前天晚上在永兴楼对账,对到很晚,铺子里的人可以作证。
孙六这个名字他听过,但没打过交道。
至于西市的小院——他不知道,也不感兴趣。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李磬手里没有铁证。拐子孙六的口供指向了传话的杂货铺伙计刘二,但刘二一口咬定他只是帮忙带了个口信,不知道口信的内容是什么。
方孝本人没有跟孙六直接接触过,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翻墙的事是他指使的。
李磬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问了两轮同样的问题,换了个角度再问——方孝的回答始终一样,语气不变,措辞不变,像是在心里排练过的。
没有办法。李磬只能让他走。
方孝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屋里的人听得清楚:
“李武侯,西市那个小院的事,我确实不知情。但我要奉劝一句——常乐坊那边的事,你管得太多了。你是坊署的人,不是她家的护院。”
他说完就走了。李磬坐在屋里,面前那碗水方孝一口没喝,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消息传得比李磬预想的快。
方孝被带去问话这件事,当天下午就在东市传开了——永兴楼的一个管事先是被查,又被叫去坊署问话了一整个时辰。虽然最后放人了,但“被叫去问话“本身就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东市的商铺老板们私底下开始嘀咕。
永兴楼在东市开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哪个管事被坊署叫去问过话。
这次是为了什么?
听说是西市那边的事。
什么西市的事?
——永兴楼派人去西市偷人家的酱料配方,结果被抓住了。
话传来传去,越传越具体,越传越添油加醋。传到第三天的时候,版本已经变成了“永兴楼派人半夜翻墙去偷一个寡妇的酱料方子,被当场抓住了,管事方孝差点下狱“。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永兴楼的招牌上,有了一道别人看得见的裂缝。
方孝从坊署出来的第四天,杏娘去了一趟东市。
她没有刻意挑时间——午市刚过,铺子里最闲的时候。
她跟小圆说了一声出去走走,就出了门,穿过那两条她现在已经走得很熟的巷子,从西市口拐上了去东市的路。
她不是去买菜的。
东市口是一条窄街的尽头,拐过去就是永兴楼所在的那条正街。那个位置说不上人来人往,但也算不上偏僻——东市的人进进出出,多半会从那里经过。
杏娘在街口站定。
她没有藏着,也没有躲到哪个摊子后面假装挑东西。
她就站在街口那棵老槐树的旁边,靠着树干,两只手揣在围裙口袋里,目光平视着东市的街面——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等人的人。
她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然后她看到了方孝。
方孝从东市里面走出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褐,手里拎着一包东西,大概是刚从哪家铺子取了货。
他走得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办完了差事准备回去休息的放松。然后他看见了杏娘。
他认出她了。他虽然没有直接跟她打过照面,但他知道她是谁——永兴楼上上下下都知道西市那个开面馆的女人长什么样。
有人在东市指过她,钱掌柜在门口跟她说过话,她的样子早就被永兴楼的人记住了。
方孝的步子慢了一拍。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绕路,继续往前走,但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杏娘那边偏了一下。
杏娘没有动。
她就那么靠在树干上,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目光平平地看着他——不是瞪,不是盯,就是看着。
像一个在路边等人的人,恰好目光落在了一个路人身上,仅此而已。
但方孝在那道目光里走了大约十步之后,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然后他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他站在那里,拎着那包东西的手僵了一下。
他把那包东西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继续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杏娘没有追,没有叫他,也没有换位置。她在那里继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永兴楼后厨的人传出来一句话:方管事辞工了。没有说原因,没有跟任何人交代,把围裙叠好放在条凳上,就走了。
消息传到杏娘耳朵里的时候,她正在铺子里包馄饨。小圆跑进来跟她说的,说完之后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她给个反应。
杏娘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拿起一张馄饨皮,摊在掌心里,挑了一筷头馅放上去,一折一捏,放在案板上,然后又拿起了下一张皮。
“知道了。“她说。
包完手里那个馄饨之后,她停了一下,把沾了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拍了拍。
然后她继续包下一个。小圆在旁边看着,总觉得杏娘姐包馄饨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点——不是手在用力,是心在用力。
然后她继续包下一个。馄饨皮在她手里一折一捏,馅稳稳地包在里面,鼓鼓囊囊的。
小圆在旁边看着,总觉得杏娘姐包馄饨的动作比平时用力了一点——不是手在用力,是心在用力。
做吃食的人就是这样,心里的气撒不到别处去,全揉进了手里的面团和馅料里。
一碗馄饨端出去,该有的味道一点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