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慢火(2/2)
杏娘笑着站起来,进后厨给他下了一碗馄饨——八个,不多不少。
杏娘把馄饨端出来放在小男孩面前,又给他多带了一小碟醋。
小男孩低头吃得心满意足,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
大嫂看着他吃,自己也笑,转头跟杏娘聊了几句。
“前几天的事我听说了。常乐坊的人都替你不平。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
“那就好。你这铺子味道好,不会没生意的。”
杏娘给她倒了杯茶,把话咽回去了。但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下午的时候又来了两个人——是住坊西的一对老夫妻,以前隔几天就来吃一次面。
老两口走进来的时候,杏娘正在后厨揉面,听到声音擦着手走出来,看到他们的时候顿了一下。
“沈掌柜,听说你的铺子又开了,我们从坊西走过来看看。”
“快坐快坐。吃面?”
“吃,一人一碗。老头子的少放点盐。”
杏娘笑着应了,进后厨给他们各下了一碗面。
她端着面出来的时候,看到那对老夫妻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两杯她自己晾的凉茶,正低声说着什么。
老头子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他老伴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把茶水擦了。
杏娘把面放在他们面前,转身要回后厨的时候,老头子叫住了她。
“沈掌柜。”
“哎。”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被人往身上泼过脏水。洗干净了就行。你别放在心上。”
杏娘站在桌边,看着老头子说完这句话之后埋头吃面的样子——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说了一句“今儿天不错“一样平常。
喉咙哽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后厨。
她刚走进后厨,就听到那老妇人放下筷子,轻声说了一句:“老头子,这面吃着真暖和。我这胃里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好像被这碗面化开了似的。”
老头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埋头继续吃。杏娘站在后厨门帘后面,手里的抹布捏了一下,没有走出去接话,但把这句记在了心里。
下午快到申时的时候,杏娘把今天一天的收入数了一下——总共四十二文钱。跟以前一天下来七八十文比少了一半,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杏娘把钱串好放在柜台
明天她还会在,后天也是。
只要她还在,这些老客人就会回来。
她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的时候,看到门口又来了一个人。她以为又是客人,刚要招呼,却发现进来的是小圆——她站在门口,叉着腰,一脸认真地看着她。
“杏娘姐,你开门了怎么不叫我?”
杏娘看着她,笑了一下。
“明天再来。”
“为什么要明天?”
“今天都快收摊了。”
“那我明天一早来。”
小圆说完这句话,转身跑了,像是生怕杏娘反悔。杏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后转身把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
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停下来扫了一眼门框上那两道干了的浆糊印子。
杏娘伸手摸了摸那两道印子,然后装上最后一块门板,落了锁。
杏娘往住处走的时候,路过赵三娘的布庄门口。赵三娘正在收铺板,看到她路过,叫住了她。
“明天早上来我铺子里拿几个鸡蛋。我那乡下亲戚昨儿送了一篮子来,我一个人吃不完。”
杏娘在暮色里站住了,转头看着赵三娘——她正在把门板塞进门槽里,动作利索,像是在说一件跟鸡蛋有关的最平常不过的事。
杏娘知道那不是鸡蛋的事。赵三娘是在告诉她——你回来了,日子照旧,街坊还是街坊。
她没有说谢谢,只是应了一声:“那我拿四个就好。”
“拿六个。你铺子里那个小丫头来了也得吃一个。“赵三娘头也不回地回了这一句,塞好最后一块门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屋去了。
杏娘站在门口,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顺着呼吸飘了出来。
她回到住处之后没有马上睡。
杏娘把今天挣的四十二文钱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了一遍,然后用一根新的麻绳串好,放进枕头底下那几串铜钱旁边。
她把今天赵三娘送的肉、林大娘送的菜、孙家嫂子送的那串铜钱都整理好放在桌上。
东西不多,但摆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一桌子的落脚点。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桌东西坐了很久。不是在想什么,只是想把今天这一刻留得久一点——封条撕了、铺子重开了、第一个客人来了、老客人回来了、明天小圆也来了。
四天前以为自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有的比想的多。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桌东西坐了很久。
不是在想什么,只是想把今天这一刻留得久一点——封条撕了、铺子重开了、第一个客人来了、老客人回来了、明天小圆也来了。
她没动它,就那么让它贴着。
她把林大娘送的那几根葱理了理,想顺手塞进枕头旁边——手指碰到玉佩的时候,手心忽然多了一点重量。她低头扫了一眼——葱不见了。
杏娘顿了一下,翻了翻被子、看了看枕头底下、又摸了摸衣襟——葱不在身上,也不在床上。
她又碰了碰玉佩,手心的感觉还在,像是有什么东西搁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
她试着想了一下那几根葱——手心的重量消失了。
她坐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第二天早上她把葱取出来的时候,葱比昨晚新鲜了不少,叶片支棱着,根须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她把葱凑近闻了一下,葱味比林大娘给的时候冲了一些。
她把这件事归到了“太累了手不准“那一类里,没有再想。
她吹了灯躺下的时候,外面已经全黑了。
她闭上眼睛,听到隔壁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长安城夜晚特有的味道——凉的土味、远处炊烟的余味、还有一丝不知从哪棵树上飘来的花香。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明天还要早起和面——但她也知道,明天要面对的不只是一团面。
铺子的火虽然重新点起来了,可暗处的风什么时候会再吹过来,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火不能灭,不管风从哪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