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初雪(2/2)
“嗯。天冷,吃点扎实的暖和。”
“他要是今天不来呢?”
杏娘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那就卖给别人。”
小圆在后厨门口探进头来,扫了一眼前面空荡荡的铺子。
“杏娘姐,他今天不来了吧。”
杏娘把猪蹄切完,码在碟子里,盖上纱布。
“不来就不来。”
午市过了,铺子里来了三桌客人。两桌是常乐坊的老街坊,一桌是路过避雪的。杏娘
靠窗那张桌子空了一整个午市。
小圆擦桌子的时候绕着那张桌子擦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朝巷口扫了一眼。杏娘看到了,没有说。
申时,雪小了。
杏娘把门板上了一半,跟小圆说了一声“我出去一趟“,没等小圆问去哪,就走进了巷子里。
雪后的长安跟平时不一样。
声音少了。平时西市方向传过来的吆喝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小孩子追着跑的尖叫声,今天都被雪盖住了。整条巷子像是被人按了一下,音量拧到了最小。
杏娘走在青石板路上,鞋底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呼出来的气是白的,在面前散开,又消失。
走到坊门口的时候,看到坊门上的“常乐“两个字被雪盖住了半边。
出了坊门,大街上人也少。偶尔有一辆牛车经过,车轮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印子。卖糖葫芦的老汉今天没出摊,只有他平时站的那个位置留下一摊化了的雪水。
路过一家馒头铺的时候,蒸笼的白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在冷空气里散成一团雾。铺子里的伙计朝她喊了一声“来两个?“,她摇了摇头,继续走。
手指冻僵了。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碰到袖口的内沿,凉的。耳朵也冻得发疼,风从巷子口灌过来的时候像刀片刮了一下。
杏娘沿着大街往东走,走过了东市的入口。东市今天开了一半的铺子,门帘上挂着雪,伙计缩在柜台后面烤火。
她没有进去。
站在东市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回到常乐坊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巷子里有人家点了灯,光从窗户纸后面透出来,在雪地上映出一小块暖黄色。
杏娘走到自己铺子门口,停住了。
门槛前面的雪地上有一排脚印。
不是她的——她的脚印从巷子口一直延伸过来,是另一排。那排脚印从巷口方向来,到铺子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原路返回了。
脚印旁边放着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扎着,上面落了一层薄雪。
杏娘蹲下来,把油纸包拿起来。不重。揭开一角——里面是一块用粗布包着的嫩姜,皮薄,带着泥土的气息。
没有留条。没有署名。
她蹲在门口,手里捧着那块姜,看了那排脚印很久。
脚印已经开始被新雪盖住了。再过一夜,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杏娘站起来,把姜揣进怀里,推门进了铺子。
小圆已经走了。灶台上的火压着,锅里温着半锅汤。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灶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杏娘把姜放在案板上,没有收起来。
她站在灶台前面,把锅里的汤热了一遍,舀了一碗,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喝。
窗外还在下雪。细碎的雪粒子在灯光里斜着飘,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飞虫。
汤喝完了。碗洗了。灶台擦了。
杏娘把门板合上,插上闩。铺子里暗下来了。
她没有马上走。站在黑暗里,透过门板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了,雪还在下,那排脚印已经看不见了。
明天还要早起和面。
她裹紧衣裳,走进了后院。
这个冬天会比往年更难熬吗?
她不知道。但案板上那块蜀中的嫩姜还在,皮薄,水分足,切的时候不出渣。
够炖一锅羊肉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