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羊肉面(2/2)
“肉还要炖多久?”
“再炖一刻钟。”
“汤已经白了。”
“嗯。但肉还不够烂。”
小圆盖上盖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个人什么时候来?”
杏娘揉面的手没有停。
“巳时。”
“你连他什么时候来都知道?”
杏娘没有回答。
铺子里的香味越来越浓。有路过的行人在门口停下来朝里扫了一眼,但没有进来。
外面的冷空气和屋子里炖羊肉的热气在门口交汇,形成一道薄薄的白雾。
杏娘再次揭开锅盖的时候,羊肉已经炖好了。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出来放在碟子里,吹了一下,尝了一口。
肉烂了,但不柴,当归和姜的味道都进去了,但没有抢羊肉本身的鲜味。
那块嫩姜比老姜温和,没有那种呛嗓子的辣,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留在汤里。
她又舀了一勺汤尝了尝。汤的味道已经炖进去了——当归的甘、嫩姜的辛、羊肉的鲜,三层味道叠在一起,谁也不压谁。
用心炖出来的羊肉不会有膻味,就像用心对待的人不会让人失望。
她把火关小,开始拉面。
她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她把盖子盖回去,让汤再焖一会儿。
巳时,李磬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没有带伞——雪停了,天晴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他进门之后先吸了一下鼻子。
“你炖了羊肉。”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只空碗。
“嗯。你说雪天吃羊肉面最好。”
他走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杏娘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后厨。
面是现拉的,在沸水里滚了两滚就捞起来了。
汤是炖了将近一个时辰的羊肉汤,汤色奶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花。
她把羊肉块铺在面上,码了五六块,又浇了两勺汤,撒上葱花。
她端着面出来放在他面前。
“你的羊肉面。”
李磬低头看着那碗面。
他没有急着动筷子——先低头闻了一下。
汤的热气升上来,带着当归和姜的香气。
他闻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
然后他的筷子停住了。
杏娘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怎么了?”
李磬把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
“你放了嫩姜。”
“嗯。你昨天带来的那块。”
“你今天就用了?”
“不然呢?等它发芽?”
李磬没有反驳。
他又夹起一块羊肉吃了,这次嚼得很仔细。
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
汤从喉咙下去,他闭了一下眼睛。当归的甘和姜的辛在舌尖上慢慢散尽,一股热流顺着食道落到胃里,四肢的末梢跟着松开了。
“这碗面吃完,一个冬天都不怕冷了。”
他又夹起一箸面,吹了一下,送进嘴里。面条吸饱了羊肉汤的味道,入口的时候带着汤汁一起散开。他嚼了两下,停下来。
“面也跟平时不一样。”
杏娘靠在柜台边上。
“哪里不一样?”
“这次的汤更浓。”
“因为加了羊骨一起熬。老周送了两根筒骨。”
李磬没有应声。他又夹了一箸面吃了,然后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杏娘站在旁边没有走。
“怎么样?”
“好。”
说完他低下头开始认真地吃面。
杏娘转身回了后厨,但她在走回后厨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李磬把整碗面吃完之后,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把空碗放在桌子中间,坐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走。
杏娘从后厨出来收碗的时候,看到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还没吃饱?”
“饱了。”
“那怎么不走?”
李磬抬起头来看着她。窗外的阳光落在他脸上,雪后的天特别亮,他的眉眼在逆光里看不太清楚,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沈掌柜。”
“嗯。”
“你明天还开店吗?”
“开。”
“那我明天还来。”
杏娘站在桌边,手里端着那只空碗。碗底还有一点汤渍,温热的。她低头看着那只碗,没有抬头看他。
“知道了。”
李磬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羊肉炖得刚好。”
他说完推门走了。铜铃响了一声,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道,然后门关上了。
杏娘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手里端着那只空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碗边上还有他手指留下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那只碗——碗底还有一点温热的汤渍,她用拇指擦了一下碗沿,擦干净了,然后把碗端回后厨。
她没有马上洗碗。把碗放在水池边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被人看到的笑,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的那种。
她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暮色已经从橙红变成了灰蓝,铺子里暗下来了,但她没有点灯。
明天他会来吗?
她没有问出口,但在心里问了自己一遍——如果他来了,她要跟他说什么。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什么也没想出来。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她点了一盏油灯,端着灯走过铺子的时候,光从桌面上一寸一寸移过去,照出桌面上细小的木纹。窗台上那块嫩姜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端着灯走进后厨的时候,经过灶台,伸手摸了一下炖羊肉的锅盖——锅是凉的,但她知道明天早上火一升起来,羊肉的香味会从锅里漫出来,穿过铺子,飘到巷子里去。
他要是顺着那个味道走进来就好了——可他明天还会来吗?